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龙族/双源】棠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小雅·常棣》

  他在噩梦和好梦里看见他,孩子时抱有的死心塌地的爱从来没有变过。源稚女有时候怀疑,他倜傥又可靠的哥哥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一个太敏感的孩子为了对抗恐惧捏造出来的幻影。

  源稚生捏着一支从女同学那里借来的貂毛笔,在弟弟的眼梢晕染出绯色。他全神贯注,墨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清秀又冷峻,源稚女被迫一错不错地就近凝望哥哥的脸,他不敢四下乱瞟,生怕打扰兄长的动作,源稚生做事有点强迫症,化妆刷拿在手里,就不许出现一丝半点的瑕疵。

  源稚生写得一手好书法,源稚女觉得自己像一张空白的宣纸,源稚生运笔行云流水,在他额心画栩栩如生的梅花,眉目间带出缱绻妖冶的勾,有时候捏着源稚女的下巴尖左右检阅,拿起薄纸放在他唇边,源稚女抿了抿,源稚生便退后两步,点点头,“好了”。

  他为扮演阿市在家练习得非常努力,担当对手戏的只有一个源稚生,男孩就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读书,同时充当长兄织田信长、丈夫浅井长政、追求者羽柴秀吉和柴田胜,源稚女则手握纸扇在露台上且歌且舞。

  源稚生为弟弟参演过两三次节目,大家有志一同地默认把将军和大名的角色交给源稚生,源稚生身为剑道社和弓箭社的骨干,是全校最受欢迎、最有人望的大哥,在凄婉的竹鸣和激昂的鼓点中一登台,木刀指向虚空,不用演就是活脱脱的一个英雄武士、殿上公卿。不过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台下听弟弟唱歌,或者在操场上打篮球,散场之后坐在戏剧社后院的树杈上读书,等排演结束,社团里的女孩都有意无意地和他搭话。

  小镇中学的戏剧社没什么经费,戏服都是好多届一直用下来的,源稚女有时候不得不自己做手工,一针一线地缝补。源稚生发愁,他对源稚女唱戏没意见,却不喜欢对方操心这些琐碎。小镇上没有多少给小男孩做的工作,他攒了很久的钱,还不够给源稚女买一身可入眼的古服。

  “等我工作赚到钱了,给你定制用最名贵料子做的手工戏装。”

  很多年之后源稚女穿着华美如枫山红霞的和服站在镜子前,手掌拢在自己的脸上,试图追忆那个男孩抚摸自己脸颊的温度。神社前满树落英如雪,源稚生折下一枝樱花,簪在他发间。

  无论多久没见过源稚生,只需看看镜子,就知道哥哥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他轻歌曼舞,镜中浮华绚烂的魅惑宛如春梦,别人觉得他孤独,独自跳这样颠倒众生的舞,其实始终有另一个男人如影随形,带着晨风般的气息。源稚女化身为妖娆入骨的云中绝间姬,他就是那个神话中的僧侣,源稚女成为紫姬,他则是与日月同辉的光华公子。

  “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哥哥。”

  源稚生迷蒙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请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他爬过去紧紧抱住哥哥的腰,仿佛新生时一样手脚交缠,恨不得融成同一块血肉。

  源稚生拍了拍他的脸,他已经太习惯稚女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弟弟枕在他的手臂上,年轻身体传来的稳定脉搏像一个钟表,滴滴答答,咚咚咚咚。

  回忆犹如用手承接雨水,源稚女对着镜子模仿源稚生十四岁时的笑容,那双那么漂亮的眼睛里流动着那么澄澈的光彩,好像淌过古镇的河水倒映小船。不桀骜不冷漠也没有黯淡的愁情,满是年少的温柔。

  由源稚生来惩治他的罪恶,其结果实质是把罪恶转移到哥哥肩上了,没人比源稚女更懂得亲手杀死一个人,挤出对方的血液所获得的亲密感。与源稚生同源的鲜血从破碎的心脏中喷涌而出,从枯涸的脉络中生出恶魔般的风间琉璃。

  镜中含情凝睇的年轻人暴怒地掀翻梳妆台,镜子碎了一地,风间琉璃磨牙吮血,“执行局局长去看春日祭了。”

  十五岁的源稚生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散发着青少年与全世界作对的桀骜不驯,对谁都冷冷的,却每天早起准备两人份的饭盒、背着发烧的源稚女走很长的山路找医生、屈尊去和暗恋他的戏剧社长打招呼,拜托对方照顾内向的稚女。源稚女长得比较慢,看起来比双胞胎哥哥小一两岁,源稚生却把弟弟当作小四五岁一样管和惯。二十五岁的源稚生走在东方最大城市之一的街头,随意对陌生的路人展露笑容,源稚女却不敢稍稍靠近。

  他可以天衣无缝地扮成女性,而且是会吸引源稚生的那种美人,但冒的险太大,源稚生对弟弟的女颜熟悉得要命,且多年前目睹神社凶案现场一幕刻骨铭心。他可以试试扮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客,但怎么矫饰都觉得心里没底,如果有谁能把毫无存在感的源稚女从茫茫人群中揪出来,那就是源稚生了,没有父母来分担责任的源稚生长了一个感应弟弟的雷达——他属于那种操心太多的人,恨不得分一根神经接在源稚女身上,无论在山野疯玩儿还是去市集,都生怕这鹌鹑一样的小男孩走丢了,久而久之,再心不在焉都能直觉到源稚女在哪里,随时可以提溜回来。

  源稚女于是穿成一只巨大的皮卡丘,在街头晃来晃去地发传单。聘用他的酒吧老板端详他的脸叹息,何必呢,真身出去发,效率肯定高多了。

  皮卡丘那么显眼,却自然而然被当成背景板,而且人畜无害,源稚女觉得自己计划通。

  年轻男人黑色的和服袖子挽在肘上,小臂线条清劲,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混血种的视力锐利异常,源稚女能看清源稚生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衣领上源氏的龙胆家徽的织纹,他看见焰火的光在他眉睫间幻灭。执行局局长早上刚在回东京的途中处决了两个鬼,他站在熙熙攘攘的门市、靓丽又聒噪的男女学生和领孩子的父母之间,除了格外挺拔体面些,似乎没什么起眼之处,源稚女却闻到冰雨一样幽远萧煞的气息。

  源稚生的侧脸阴柔中透着雕塑般的立体感,夜色中有如一轮冰月,瘦了些,眉弓和颧骨似乎变得锋利。源稚女摸了摸自己的眼廓,抬起手只碰到厚厚的玩偶服,相似的长相在两人身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小时候但凡有人说他们兄弟不像,他就难过得想哭,他是个早熟又多思的孩子,没有父母来证明兄弟间牢不可破的血缘,会不会有一天有人来把哥哥带走,告诉他们之间其实没有关系呢?他什么都怕,连黑暗中摇晃的树叶都能把他吓一跳,但什么恐惧都比不上失去唯一亲人的恐惧。

  他一开始化妆,想让自己更像源稚生,后来想把自己扮成女孩,让哥哥更喜欢自己,两者都很成功。这种盲目的崇拜并不成为痛苦,反而是一种全身心为之陶醉的满足,对于那样光彩夺目的哥哥是不能不感到嫉妒的,但当发现别人也景仰源稚生时,与有荣焉的得意更大,生活其他部分都是车轮不断转动的外圈和辐条,只有哥哥和他是轴心,是永恒。

他后来只想做自己,却已经不可能了。

  源稚生身边跟着的女孩叫矢吹樱,据情报是家族从阿富汗捡回来的小杀手,一直埋没在不知道那个角落里,突然得到了少主的重用,青云直上。这种传说听着真让人火大,不过源稚女暂且没空注意她。一男一女夜游看灯,颇为暧昧,不过源稚生这家伙买什么都坦然地让樱付账,自己两手空空连包也不拎,和源稚女喝酒让女人请的牛郎做派如出一辙。

  樱手里的袋子装满了手办和瓷娃娃,混血种敏锐的耳朵让源稚女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少主买这些,是要带给绘梨衣小姐么?”

  “嗯,本来想带她来的。”

  “小姐收到礼物,会开心的。”

  “会开心,可是会更想出来,这样年复一年地把这孩子关在家里,觉得自己很残忍。”

  樱轻声说,“少主是为绘梨衣小姐身体着想,也是对东京这个城市负责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她着想。”源稚生淡淡地说,“家族有钱把整条街包下来,我考虑过封锁行人,让她自由自在地逛一整天……可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自由自在,只不过是欺骗她,哄她,就像给刀上油,不让它黯淡,接着又收回匣子里。政宗先生对我说,即使拥有整个国家,也没办法让绘梨衣过一天自由的生活。”

  “如果您决心,何不亲自带绘梨衣小姐去旅行几天呢?”

  “我没有把握照顾好绘梨衣。”

  樱看不出来,源稚女却从源稚生的神情中读出了千言万语,毕竟樱对源家往事一无所知。如果不是躲在皮卡丘软萌的大头罩后面,他一定会露馅,他控制不住地盯着源稚生看,不能移动,连发传单的机械动作都僵硬得很。他那个坚定又自信,从来不用后悔来逃避自己所做决定的哥哥,害怕做错,重蹈过去的覆辙,连带一个体征不稳定的女孩出门都万分谨慎。恍惚中,源稚女想起初中毕业前,源稚生因为和养父争吵离家出走,去睡在学校体育馆的垫子,稚女想和他一起,却被强硬地赶走。他以为这样就不用弟弟跟他一起吃苦,其实源稚女在空了的小卧室里想到源稚生一个人在外面,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不久后源稚生被橘政宗带去东京立为源家的继承人,源稚女常常一个人去体育馆的器械储藏室,那是他和哥哥的秘密基地,哥哥外出维护世界和平,留守的他更要把基地打理好,他从来不笑话源稚生少年时幼稚的幻想,因为那是他们分享的梦,因为那个早慧又倔强的男孩只会对他暴露孩子气的活泼,卸下对外界绷紧的壳。后来他在那里制作了十三具尸人偶,制作第十四具时被哥哥打断了,早知道……

  早知道,源稚生从养父家里搬走的时候,无论如何应该再坚持一下跟他去的。

  樱在打包两份年糕带给出外勤的同事。源稚生无所事事地点起一根烟。

  他会抽烟了,脑子里盘旋着这件毫无意义的小事。过去的哥哥不抽烟,在以会抽烟为潮流的校园风云人物中间显得个性昭彰,特立独行——他没有那个闲钱,连汗味下都透着清新明朗的皂香。突然间,源稚女非常想揭开头罩闻一闻执行局局长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渴望,像孩子想舔奶糖,他变得任性妄为,做事全凭一时的喜怒,到了乖戾无常的地步,而心机在背面扎得越来越深。只有这样的癫狂可以让王将忌惮,又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你处处忍让,天地不容,你肆无忌惮,反而令世界俯首帖耳,美人、珍宝、佳肴、歌舞不能给予他片刻的餍足,索取的越多,越是空洞,甚至窒息……总是在谋划,总在想将来。

  怎么说?我没死,我错了,帮帮我。太糟糕了,他读过的最糟糕的戏词。

  一种锥心的恨像刀子一样戳烂了他的五脏六腑,源稚生破坏的脏器已经长好了,连疤也没有留下,疼痛却一再复发,火焰一样烧干了血液。复发的时候他就去杀戮,或者唱戏,都没有用,就像一只发疯的鸟往笼子上撞,除了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一点用都没有。

  源稚生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唇峰秀美的线条在烟雾中朦胧,眉弓至鼻梁一线被面前流溢的灯火勾勒出来。源稚女背过无数的诗歌和俳句,信口就能编出古风纯正的戏词,对此仍觉无力描述,你可以用花与月的修辞阐述哲理、记录情思,却无法解释生命,源稚女无法用语言之网套住这个人,从社会学上讲贴着蛇歧八家少主和执行局局长的标签,叫任何的名字,他都是他,对源稚女来说与世间所有人无所相同,无所相似,包括同胞的自己。

  源稚女揣摩一切可以用于做戏的姿态与音容,千百种风情信手拈来。源稚生谁也不学,自己天生的长成了这个样子,从容,冷冽,古剑一样凝重,这些过去让源稚女迷恋的气质,如今都让他恨,恨他仍如往昔,恨他阳光下的人生道路坚定不移,不曾因为失去了什么而偏转。

  仇恨的心唤醒了风间琉璃,源稚女骤然紧张起来,担心这个恶鬼会当街刺杀源稚生,但是风间琉璃默默地注视着对方,没有任何动作。

  源稚生接了一个电话,散漫的神色消失了,叫上女助手匆匆穿越人流离去了,和皮卡丘擦肩而过。

  完全没有发现他。

  “我还以为……”源稚女说。

  “你低估我了,”风间琉璃慢吞吞地发着传单,“我要在一个最盛大的场合杀了他,连同猛鬼众的王将,连同蛇歧八家的橘政宗,以后,我们就自由自在了。”

  自由自在吗?孱弱的少年和桀骜的恶鬼一同望着源稚生远去的方向。

  在巴黎偶遇源稚生是个意外,猛鬼众在国内被本家打压得喘不上气,他亲自出国做一笔金融交易。在酒店房间瞥见对街的那个身影时他心脏狂跳,还以为什么地方不周全,被卡塞尔学院抓住了踪迹,但是没有,他的计划滴水不漏,源稚生只是假期旅行。

  他走累了,就随便走进一家酒吧喝酒,源稚女想,在日本,甚至同一个城市活动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撞上,反而在天大地大的欧洲重逢了。

  这是天赐良机,脱离了无孔不入的蛇歧八家治下,王将也鞭长莫及,他可以轻松地抹掉自己出现过的痕迹。小花招对源稚生是没用的,没有任何特工或忍者能跟踪他而不被发现,连同样有皇血的源稚女都做不到,但源稚生自己送上门来。他也不能指望哥哥喝醉后神志不清,糊弄过去,以他们的体质,这辈子和宿醉无缘了。

  好在他有源稚生没有的言灵天赋为后盾,他默数着午夜的钟点,直接走进酒馆,梦貘蔓延过去覆盖在现实之上,他坐在源稚生身边,酒保近在咫尺,也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出现在源稚生面前很有可能会让数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甚至断送性命,但这是他唯一的一个机会,顾不上危险。

  “哥哥。”

  出乎意料,哥哥看见他,一丝一毫的惊动都没有,“稚女,你也陪我来巴黎了啊。”

  “哥哥说过,天涯海角都带我,去看飞越喜马拉雅山的蓑羽鹤,纳库鲁湖边的火烈鸟。”

  “对。”源稚生眼神空茫,黑瞳仁里的光像是月色倒映在剑刃上,眼睫沉沉的往下坠。

  风间琉璃不动声色地把手挽住兄长的胳膊,下巴依偎在源稚生肩头,露出孩子时撒娇的神气,“我喜欢法国。”

  “嗯,我也喜欢法国。”源稚生笑容恬淡,侧过脸亲了亲风间琉璃的额角,然后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身上没有巴黎的香水味,也没有铁和血的腥气,像清酒一样淡,到最后酝酿出一丝苦。风间琉璃捡起他摁灭在烟灰缸里的烟头咬在嘴里,牙关微微一动,灰烬簌簌的跌落下来。

  他检查了一下源稚生搭在椅背上的风衣,除了一把付小费的零钱,没有重要的东西,很好,他穿上身。源稚生醒来,大概会以为被哪个小贼顺走了。

  他把这件衣服一直穿回了日本。一个人回了鹿取镇,把血红的狩衣投入井底,在废水井中灌注燃料。风间琉璃封锁井盖,站在倒塌的废墟之间点着了源稚生的风衣,焰光沿着裁剪挺括的衣料上升腾,仿佛那个挺拔修长的男人正在被火吞没,直到火舌舔到了手指,风间琉璃才松手任风衣落到地上,委顿成一团。没了那件颇为保暖的风衣,晚风把他的胸口吹得麻木,风间俯视黝黑腐臭的洞口,第一次设想起源稚生把他埋进深井时的心情,被温热的血和滚烫的泪淹没,他唯一一次听哥哥那样哭泣,好像心肝肺都活活的撕裂了,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听不见的咆哮。如果不是痛得控制不了肢体,他会抬起手拍抚这个人的后背,直到丧失意识,源稚女都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怨恨,源稚生始终死死地拥抱着他,让他生出一种在子宫中和孪生兄弟依偎着的错觉。

  他忽然跪下来,不顾滚烫的火苗去抓那件风衣,织物边缘的赤红色扭动着缓缓熄灭,只有焦烟,没有清酒的气息,也没有倦怠的菸草味了。

  你为什么不再次跳下去,为什么不遂了他的愿,为什么不去死。他脊背弓起,额头贴近地面抵在在前臂上,仿佛叩拜某个已死的神明。花飞上天变成云,云路过山变成雪,草地托起一无所知的稚子,艳鬼和仙人在他身边穿行,春去而冰封,斑驳复失色。

  男孩牵着他在田埂上奔跑,背影融化成灿烂的金色,源稚女绊倒在地上,爬起来哥哥已经不见了。

  他左顾右盼,满目春天青绿的秧苗,猛然回头,是戴着公卿面具的魁伟王将,剑锋压在孩子脆弱的后颈上,剑锋自上而下穿透了男孩的喉咙,源稚生就在前面,他不顾卡在喉骨里的剑刃艰难地张开嘴,每试图发声,铁刃就把声带的创口撕得更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源稚生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是皇,他是鬼。他高高在上地统御黑道家族,他身在众鬼的地狱。

  “他欠你的,欠我的。”风间擦去妆容,“你哥哥是个何其愚蠢的人啊。”

   源稚女按住额头,“住嘴。”

  “在这个世界上,本来我们才是一体的同胞,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杀一切人,不问原因,不计代价,百依百顺,永不背叛,他却为了无关的人,不要我。”风间琉璃幽幽地叹息。

  “你学会了驾驶飞机,已经飞越过整个日本领空,不是因为热爱飞行,你一遍一遍在山林上空盘旋,只是想找回一点当初的感觉……源稚生胆量也真够大的,和你这种什么都不敢的废物,不一样。”

  “我是个废物。”镜子里绝丽的年轻人泪水无声的滑落,把粉底冲脏了。

  “你想见他一面想得要死了,却不敢去,怕蜘蛛切再次穿透你的心脏。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会杀了你,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你从小就知道。”

  “我……我不是怕死。”

  风间琉璃忽的笑了起来,“原来你怕自己会伤害他。”

  “哥哥他……是个笨蛋啊。”

  “难得听你说哥哥一句坏话。”风间琉璃嘴角含笑,眉间藏着悲戚,“他倒也不是不爱你,只是更爱那个坚持原则的自己。你呢?你本来是他的配角,现在升格为他生命中的反派,难道不值得开心?你要是有源稚生一半的原则感,正视自己的位置,本来不至于变成神经病。”

  “如果兄长愿意原谅我,我会跪在地上,爬过去,让他的刀捅穿。”源稚女低声说,“只是想问他,我已经死过一次,他是不是还要我再死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啊。”

  王将以神的权能和世界的未来诱惑他,给他讲尽弱肉强食的道理,以源稚女的血统心智,权与力本来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他竟然只想回到哥哥的身边,庸庸碌碌,高兴的时候唱歌,醉倒的时候有一个人盖毯子,就这样了却余生。哪怕哥哥已经把他遗弃在枯井里,永远不再回到鹿取小镇的旧宅,抹去这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再也不对人提起他的名字。

  离开了哥哥无所不能的人,和在哥哥身边软弱无依的人,都是源稚女。

  “他对你是无可替代的,你对他却未必,听说源稚生对上杉家主很好,那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只能写字交流,如果能说话,也会像你一样‘哥哥’‘哥哥’,没完没了。”风间琉璃冷冷地说,“笨笨的,就像过去的我……他一直希望你是个女孩,说你是个女孩就更漂亮了,现在他真的有了一个妹妹,甚至和你我一样血统肮脏,是个在堕落边缘随时会失控的鬼。”

  源稚女咬紧牙齿,抹去粉黛后秀稚的面容轻微的扭曲了。

  他妒忌上杉绘梨衣,却不由得存了一丝希望,源稚生能容忍月读命的绘梨衣,或许也能容忍自己……他必须向哥哥求宽恕,得用最恐怖的魔鬼的命去换,用神的骨去换,神与魔,人与鬼,刀山火海,都不能阻挡。

  风间琉璃嗤笑。

  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原谅他。源稚女抱着源稚生龙化之后狰狞的身体,那张不能哭也不能笑的面骨上满是血红的泪水,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喂给哥哥,希冀能减缓源稚生体征的衰微,但是鳞片从外骨骼上剥落,茧丝汲取着曾经赋予他们伟力的龙血,他已经无力思考赫尔佐格交换白王血液之后世界会怎样,也没有时间去报仇了,他已经耗尽了半生去向王将复仇。他多么希望源稚生醒来,见识他视作师长甚至父亲的橘政宗的真面目,听一听这些年来的荒诞真相,是他太笨错怪了稚女,他不该为了虚幻的正义杀死自己的弟弟,甚至根本不该回到蛇歧八家,从今以后,步步是错。被操纵被欺骗的人生中,他们本来是彼此仅有的同伴……也许算上他们血缘的妹妹绘梨衣。

  “哥哥,哥哥,哥哥。”最后手腕的深可见骨的口子上已经涌不出血了,他不再徒劳地试图挣脱白丝,只是用最后一丝力量呼唤唯一的亲人。

  源稚生的指尖微微一动,坚固的怪物爪子被严重腐蚀,暴露出过去清秀白皙的轮廓。瞳孔中的金色一闪就黯淡了,黑眼睛,那是深陷噩梦之人的神情。

  源稚女道,“哥哥。”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了。


Bus driver, please look for me
司机先生,请帮我看一下
Cause I couldn't bear to see what I might see
因为我无法承受即将看到的
I'm really still in prison and my love he holds the key
我依旧身在监狱,我的爱人他握有钥匙
A simple yellow ribbon's what I need to set me free
只需要一根黄丝带我就自由了
I wrote and tell him please
我写信恳求他
Oh 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e oak tree
在老橡树上系根黄丝带吧
It's been three long years do you still want me
三年过去了,你还要我吗?
If I don't see a ribbon round the ole oak tree
如果我没看到系在老橡树上的黄丝带
I'll stay on the bus forget about us put the blame on me
我会待在车上,忘掉我们,责怪自己
If I don't see a yellow ribbon around the old oak tree
如果我看见老橡树上没有系黄丝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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