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九州缥缈录】一生诀别

  他沉溺在对飞翔的渴切中,牵着西门也静的手,给她展示鹤雪士用秘术锻造的轻盈甲胄,孔雀羽混编星星兰的领口和大袖沾着枯血。营中堆积着新为铁浮屠打制的砂钢,“风炎皇帝曾在这种重装骑兵面前却步,但我们如今将要用它踏平东陆四州的每一寸土地”,息辕既敬畏又狂喜地令匠人根据他用剑的习惯对装备微作调整,项空月抚摸着这些千锤百炼的甲片,不知道想起什么,微微地叹息。诸侯传世的名剑堆成了小山,有的历史能追溯到蔷薇朝,有的曾在圣王年间斩杀辰月的信徒,如今他们主人的性命断送在新的霸主手上,或者向这个身世卑贱的年轻人弯曲膝盖,连同七百年来的荣耀。姬野对这些都不在乎,他提着虎牙枪踏过这一地破铜烂铁,从宛州商人送来的礼物匣子中拾起一只水晶海螺贴在西门耳边,海螺里没有涛声,而是鲛人纤细如风的歌。

  西门惊奇地接过来听,姬野只望着远方犬牙嶙峋的地平线。她抬起脸来看他,那双漆黑的瞳子里跳荡着惊心动魄的光。她不知道诸神是眷顾他还是诅咒他,抑或只是漠视他,他没有拔起苍云古齿剑,却成了天驱的大宗主,他身为天驱的大宗主,却被鹰旗背叛。天驱真正的教义已经失散很多年了,他信奉那个教义么?西门怀疑即使启示之君来到他面前,姬野也并不会跪下来聆听神启。

  但是神已经把北辰铁青色的权柄交到他手上。他有浩大到席卷九州的意志,煤矿般一旦点燃就不再熄灭的野望,除了弥留之际的南蛮狮子,西门再没有见过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然而嬴无翳也并非全然像他。一个区区的凡人,承受不起那么大的雄心的,像一根薪柴那样熊熊燃烧几天,就成了死灰,每次姬野从灭亡的边缘存活,都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但他终将自己心底的烈焰播撒向四州八万里河山。

  我是否应该像吕归尘和羽然那样离开,西门也静自问。她已经卷入俗世太深了,涉世太深的星象家必不得善果。

  但是当姬野静静地拉着她的手,或者把她放在马鞍上踏营而去,仿佛她真的是他从未有过的亲妹妹一样抚摸她的头发时,她就生不出离开他的意愿。尽管她活了几百年,比天驱大宗主活过的年头长得多,但在姬野面前,总是像个小女孩。不是因为姬野救过她,也不全是为了看到星算的结果在尘世的印证,大概是因为在他们这些人身边,才像真切的活着,而不是一粒漂浮的尘埃,因为勘破了至高的智慧,所以想感受致命的愚蠢。

  她记得吕归尘中蝰蛇毒的时候姬野是何其的忧虑,何其的焦急,好像自己的死亡迫近一般,而吕归尘渡海北上的那一天,他却没有去送他。只是夜晚他们在清江里城头巡视的时候,姬野说,“你能算一算阿苏勒在北陆的命运么?”

  漫天星辰闪耀,北武横贯中天。西门已经学得终极的七式联算,看不见的谷玄星在她眼中轨迹清晰。“有流星并行于北都城星野,未被内冲吞噬,蛮族三百年离乱之世将要结束了。”

  姬野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是么?”

  “你的命星在破军,他的命星在谷玄,战争和死亡的星辰像是孪生子,当谷玄的力量涨满时,北辰的力量也会强大到极点。”西门也静手指在被火烧焦的城墙上勾画常人看不懂的十子圆符号,“在拿到《星野分皇卷》之前,我一直是靠北辰的运行来搜寻谷玄,很接近了,但是永远也不会真正的重叠。”

  她把海镜递给姬野,天上繁星如海,地下军士举起的火把比星星还要多,年轻的离国公仰起头,像个认真数星星的孩子。

  “你不问自己的命数么?”

  “等到我死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西门看见破军星的锋芒直冲天启,没有比这更清晰的征兆了。离开宁州森林之前,她曾经算出礼崩乐坏的乱世还要持续百年,星野没有偏移既定的轨迹,却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她想他们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她仍然不知道,姬野会拯救这个燃烧的国度,还是毁灭它。

  姬野对她也比对大多数人都要好,“我,息辕,这些武士总会死在某条路上,如果我们最终遭遇失败,我会尽量安排人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小星象家,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大概是南淮,下唐在战乱中不像离国、楚卫、淳国那样受到严重的侵扰,在血屠地狱之中,也总有一个地方不知人间寒暑事。

  西门相信自己不会先于他而死,这个男人心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保护欲,在失去了羽然和吕归尘之后,他尽量照顾这个小女孩,后来攻克楚卫国,在梓宫俘虏了女公爵白舟月,他也很照顾她,导致一直有流言说燮王要把楚卫国主收入后宫。其实他只是记得殇阳关下那个可爱的小公主,和西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提起过。西门也静见过小舟一面,确实是冠绝十六国的美人,她想象了一下她年幼时绢人娃娃似的的模样,眨巴着眼睛和动弹不得的姬野互瞪,忽然笑了起来。

  白舟月见到燮王身边这个以星象术独步天下的神秘人,心里很紧张的,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男装的少女,也没想到这个满脸冷漠的星象家会笑。她出人意料地还记得姬野,大概姬野的黑眼睛和训斥孩子的说话方式挺令人印象深刻的。

  曾经带着她离开天启的嬴无翳,把她放在肩膀上安步当车的息衍,乃至于她的老师白毅,都已经死了,而曾经为了她争个你死我活的诸国将士,早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大抵也很少有人还用“小舟”这个名字称呼她。

  死忠胤皇室的国家在群雄逐鹿中沦亡本是大势所趋,姬野斩杀了与帝都勾结、囚禁前代国主的楚卫大臣,也不曾冒犯白氏的宗庙,按理是不死不休的双方,在战祸平息之后坐下来倒还和谐。小舟公主在燕回台上吹笙,大都护站在门外听,身边是西门也静和不动尊大将军息辕。

  “我记得在下唐国,小舟曾经在新春的时候为百里景洪吹笙,阿苏勒和宗室子弟一起上殿受赏赐,我和息辕奉命在紫寰宫外值守,等到阿苏勒出来,我们一起去有风塘拜将军。”姬野少见地挽住息辕的胳膊,息辕也露出一个近似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

  “回有风塘的时候都未时了,叔叔喝醉了酒,还没有睡醒。”

  姬野大笑起来,转向西门也静,“你猜息辕他怎么着?我对老师喊,再不起就把他的佩剑静都偷去,他不应,息辕从花圃里抱了盆只有根的秋玫瑰,当着将军的面要拔出来烧炭盆,将军一下子蹦起来了。”

  “孽障!你们这些个孽障!”息辕模仿着息衍气恼的声音,“一年我也只敢和叔叔放肆这么一次。”

  “将军难得亲手为我们烹羊腿吃,那个滋味……”

  息辕一言难尽地摇头,“叔叔是很记仇的……”

  “将军为你说亲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说最中意的是小舟公主,白毅亲手教养她,譬如亲生女儿一般,若把她从白大将军那里夺来做侄儿媳妇,比在战场上歼灭楚卫山阵还要解恨。现在身份上也没有什么不配了,不若一偿你叔叔的夙愿?”

  息辕已经不是那个会羞赧的岁数了,“他是为了出气乱说的,我叔叔这一生,除了在最重要的事上与白毅立场相左,没有什么是不帮着白大将军的。他难道会强迫白大将军视若珍宝的小公主与丈夫分离吗?我听她音乐中悲意萧瑟,是在思念百里煜吧。”

  姬野沉默了片刻,“从殇阳关撤走的时候,阿苏勒是把她放在自己的马鞍上……”他似乎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便不再说了。

  等到副将来把息辕叫走了,姬野拉起西门的手,西门说,“你不能放小舟公主去和煜候在一起,对吧?”

  “现在不行。”燮王说,“还有百里煜那家伙,是在女孩裙子里滚大的,也不知道对妻子是不是真的钟情,再过一些年吧。”

  姬野和西门讲过很多自己的事,如果他愿意把这些事和史官或者说书先生说,史官和说书的都会欣喜若狂地记录下来,或成史笔千秋,或成小说演义,但星象家把这些故事烂在肚子里。她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故人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神色,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早些从皇极经天的山崖上离开,她这一生开始就踏入乱世,没有见过承平的繁华,如果她没有学会谷玄的算式就离开,或许老师也不会自尽了。

  这终究是痴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无法对星算术最终的秘密放手。可就算比活着的任何人都精通于星辰的计算,还是有太多事她不懂得,是姬野慢慢教给她的。

  他教给她那最后一件事时,西门也静不可避免地想起老师说的话“星相学家的一生,什么都明白了,也就是死期”。她一直认为老师的意思是一旦参破真理,生命是否存在就无意义了,但她并不害怕真理的残酷,所谓朝闻道,夕死可也,她死而无憾,到此时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句话里那么多那么多的无奈,即便意识到,她也无法向老师求证了。

  那件事叫“永不再来”。

  烈烈的虎咆与影月的清啸,神骏的青骓奔雷般闪过剑戟丛林,走曲折的大弧度,乌金色的光芒凄烈,重甲的骑士从背后拥住她,几乎把西门按在马背上躲避流矢。他有时候骄傲冷酷,有时候温和孩子气,有时候固执己见得令人头痛,像一张伤痕累累不知道放松的弓,她记得他猖狂放肆的笑,记得他在万军之中纵马横枪,记得他说“她们现在的命运不在神的手里,在你的手里,给你一次机会,说希望还是不希望”,他不浪费时间去忧愁,不浪费时间去告别,后来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有心。

  他那么在乎吕归尘,听说曾经在吕归尘将要被处斩的时候孤身一人去劫法场,又带着西门强闯被三国封锁的沁阳城寻找烟水芹,但吕归尘回北都时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没有跟去,众人围绕着垂死的吕归尘忙忙碌碌的时候,他也只是站在庭院里抱着自己的枪。

  “你为什么不留他下来呢?打下东陆,再一起去打北陆,不好吗?”

  姬野摸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孩子,权术和时机的事,你不懂。而且,他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活着就很好了。西门坐在酒肆里,冰雹敲击在砖瓦上,层层叠叠的碎裂声。我应该像他一样干脆地道别,连最后一面也不吝惜。她想起羽人光华如满月的双翼,英俊的秘道家和羽然一同舞蹈,舞得轻灵冷逸,足踏流风般全不着力,身形如一寸凝练的长诗,在旋动中无常的转折,飘忽转为祭祀般的端庄,高玄中漫射出煌煌的威仪,真如年轻的神明漫溯沧海。想起息辕带着几十名天驱来到野尘军中,吕归尘问他息衍如何,息辕举起手,拇指上戴着万垒宗主的指环。想起龙襄和羽然共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笑话,姬野牵着战马,马上坐着伤病未愈的吕归尘。想起改国号为燮的那一日,姬野穿着威武王生前穿过的赤红铠甲登殿。大宗主在鹰旗下推出极烈之枪·龙毁,封断辰月教的毒龙。肺腑已千疮百孔的项空月在前朝宗庙里弹柳上莺琴。神武王在太清宫高耸入云的顶上击鼓,压城欲摧。她想起姬野抱住她时那种身体发烫的感觉,“如果我拥有九州,我会把一州送给你,表示我的感谢”。日落了,冰雹还是没有停。

  西门起身走进酒肆后院的马棚,青骓的前蹄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一匹雄健如怪兽的殇州头马和娇小的女孩极不相称。她抚摸马鬃,喂给它糖块。青骓原本不愿意跟她,长嘶跳跃,一直向着太清阁的方向,西门差点放弃了,直到把那枚指环戴在手上,青骓奇迹般的安静下来,鼻孔翕动地扭过头来贴近西门也静的手,好像找到了主人的踪迹。

***

  “他神智还清醒的时候交给我的,他说那时候他只有十二岁,不懂事,你有苍云古齿和镜花影月,名正言顺。”

  “想要青君之鹰再在姬家传下去么?”

  “他说不必了,昌夜继承了大燮,他的子孙中可能不会再有天驱。让指环在北陆传下去吧。”西门也静说,“我倒不同意。”

  “你预见姬氏会再有英雄崛起么。”

  吕归尘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关心,连西门也静自己也不关心。青骓和紫骊在一起蹭着彼此的脖子,两匹被驯服的野马王像春来在草原上嬉戏的小驹子。

  西门也静把大宗主指套放在桌案上,手指颤抖地推向吕归尘,她已经连握住一枚小小指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知道,上一个在天驱大宗主死后守护星野之鹰的也是一个魅。

  “那天订盟的时候,我在,听见你说是不会杀他的,你想要报答他,可以对他称臣。”她说,“可最后还是你杀了他,是你允许了。”

  她看见吕归尘脸上的神情,早就已经知道的事,确定的时候心脏还是一沉。

  “玉呢?”

  西门疲惫不堪地蜷缩起来, “带进坟墓里去了吧。姬昌夜虽然急不可耐地想夺走一切,但他心里畏惧他哥哥,不敢碰沾染凶煞之命的东西,最好就是埋掉,如果猛虎啸牙枪不是姬氏家传的象征,他肯定会把虎牙也给姬野陪葬。”

  吕归尘拾起指套,“等我们所有人死后,魂印的圣器还是会在世上流传。”

  草原上血红的落日刺痛了她的双目,她就要死了,魅族的死亡是神形俱灭。和皇极经天派的历代宗师一样,她也没有算尽自己的命运。那支古老的歌浮现在她心头,她低低地唱出来,泪水盈满了黯淡的绿眼睛。

  我不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命运的一扇门。

  当诸神在星空里吟唱生命,我如大地上飘落的尘。

  我唱着属于我的歌走向东方,水畔的你朝西眺望。

  如果星辰曾给我一刻自由的存在,我会为你采摘那朵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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