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野尘】枪之剑

  胤成帝三年冬,十二月,南淮城,东宫

  吕归尘裹着夹袄团在毛毯里,坐在床上读书。春节将近,又有一场大捷的喜事在前,下唐国中喜气洋洋,富户人家分发粮食钱币,不能归乡的客商途经南淮也停下歇一歇脚。蛮族除旧迎新的风俗和东陆不太一样,不过来下唐日久,他已经习惯了华族的农耕历法和年末时的一场热闹,还有四天大儒就会闭馆放他们的假,想起来便觉得一阵惬意的期待。百里煜已经抓耳挠腮地等不及了,这两天的策论写得有些草率,路夫子操心着朝廷上同僚礼节的走动,也没有过多地责罚他。

  百里煜亲自跑到尚仪局去督办除夕宫宴的彩排,据说船舶司送了十二株挂满珍珠宝石的珊瑚树,陈国送了足够铺满半个殿的雪绒地毯。百里煜精心调教教坊中的伶工四十九人,要给他父亲献一份大礼,百里景洪虽然得意于儿子文采斐然,却一向不喜他过分地操持乐舞玩乐之事,但百里煜这次的主题是殇阳关血战,谱了一支慷慨雄歌以颂下唐军的威武,还难得一遇地到归鸿馆来请教尘少主战场上的情况。

  阿苏勒沉吟良久,尸变之夜惨痛非人,没亲眼见过战友在身边惨死、死者攀援瓮城的人是不会懂的,他不知怎么和这个生于深宫中长于妇人手的公卿少年说,天驱和辰月暗中的博弈也不宜多言。他向百里煜描述了铺天盖地的离军赤潮和嬴无翳的《歌无畏》,他的一个朋友深陷敌阵,接下威武王一刀乃生还,息将军与东陆第一名将的联手,白毅登高楼以长薪箭设君临之阵,夜雨中追捕尸藏大阵的鬼使,极烈枪于千钧一发之际的攒刺。吕归尘自觉语言干瘪,百里煜却听得入神入迷,及至姬野蹬踏垛堞奋不顾身的一击,差点像听说书一样鼓起掌来,旋律中因而多出《奋刀》与《出锋》两节。

  方山都尉廿日来拜会吕归尘,说年关将至,请世子不要出宫了。吕归尘三不五时偷溜出去已成惯犯,明白方山也有为难之处,这些时日去路夫子手下做完功课,就去书库借一本书,再回归鸿馆练刀。息衍给他们放假比路夫子早,听说息辕也找不到他在哪儿,但刀剑之术,日日不可懈怠。

  他心很静,读书练武都能坚持一整天,也有点和姬野较劲的劲头,姬野练起枪来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候通宵不止歇。但望着厚厚的宫墙,又难免觉得寂寞,他的侍女近来有些懂事了,不再见缝插针地跑到俩枫园去,侍奉他很周到,但吕归尘想到日日盼着溜出去找姬野和羽然的自己,反而主动催她们去找百里煜。

  他有点担心姬野,姬野回姬家过年,免不了受家里人的白眼,虽然以他的性子会把对方气得跳脚,心里还是免不了受伤的,在吕归尘看来,就是别人在欺负他。如果禁军里的几百恶棍追打姬野,吕归尘还可以冲出去助拳,坐在饭桌旁边听父亲数落和嫡母的煽风点火,还不如面对雷云正柯,可以一记勾拳把他鼻梁打断。他越想越乱,不能集中在圣人书上了,索性把文集丢开,伸长胳膊去够那本翻得卷页的《四州长战史》。

  窗棂上传来“铎铎”的声音,吕归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敲击声还在清晰的响,吕归尘掀开毯子跑过整个房间去把关窗子的拴子打开,是姬野,姬野在外面,攀着书案窗前的一棵树。

  灰白色的天空飘着小雪,姬野锋利的眉毛上结着薄薄的霜色,窗户一推开,他借着树枝起伏的势灵敏地一跃,扶着窗框钻进阿苏勒的卧室。

  吕归尘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姬野低头看见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神奇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双兔子毛睡鞋递给吕归尘,阿苏勒不由自主地蹲下来穿上脚。,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盘膝坐在阿苏勒床脚的炭盆旁边烤火。

  “姬野……你哪里来的睡鞋?”阿苏勒不得不先问这个问题。

  “和羽然抓了好多只兔子,找裁缝铺做的鞋,你有一双,羽然也有一双,”姬野说,“你好多天没出来了,顺路来看看你。”

  阿苏勒呆头呆脑地道, “可是你升牙将,早就不在东宫当值了啊。”

  姬野脸色微不可见地僵硬了片刻,“牙将又不是什么高级将官。”

  “宫里过年,我不便出去……”阿苏勒把两只手贴在姬野的脸上,果然是冰凉凉的,这个老虎似的少年扬起头看着阿苏勒,有点乖的样子,阿苏勒发现他方在炭盆边的手里居然捧着一只小鸟。

  “捡到的,冻僵了。”姬野解释道,吕归尘点点头,倒空一只装围棋棋子的小竹篓,姬野把鸟放进去。

  吕归尘迟疑地说,“要上点药什么的吗?”

  姬野之前紧张又细致地把鸟捧在手里,这会儿懒洋洋的,“管它呢,死了就算了。”

  “你不要坐在地上。”吕归尘用穿着兔毛鞋子的脚踩了踩他的膝盖。

  他还穿着铁鳞的铠甲,被冷风吹冻了恐怕不太舒服,推他他也懒洋洋的。吕归尘只好亲自动手替他解甲,然后翻出一件狼裘盖在姬野身上取暖。

  他注意到姬野爬起来坐上床沿的时候无意识地捂了一下肋骨,懒懒散散的躺在阿苏勒的一堆枕头里。阿苏勒膝盖压在姬野大喇喇叉开的两腿中间,一手撑床板,弓着背伏到他上方,轻轻摸着那几根断过三次的骨头,“疼吧?”

  姬野面无表情。吕归尘无声地叹了口气,医官早就预言过这半片身体逢雪天必定酸痛难忍。姬野受不了地坐起来,隔着蓬松厚实的衣物搂住阿苏勒。

  “不疼,老来才会疼呢。”

  阿苏勒挑开姬野的前襟,使劲儿摁在姬野腰侧以上。少年“嘶”的抽了一口气,钳制住阿苏勒的手腕,两个人在不大的床铺上扭打起来,要说孩子间的街头斗殴,吕归尘经验毕竟不如姬野,他用切玉劲的蝮蛇掌格挡,结果被用膝盖锁住了,姬野拿住他,在腋下和后腰挠痒痒,仿佛横生出七八只手脚。阿苏勒笑得浑身发麻,鞋子也蹬掉了,他又不舍得拿真功夫去揍姬野,软绵绵地往被子里一滚,把自己卷成个大毛毛虫,“鸣金收兵,免战牌!免战牌!”

  姬野刮刮他的鼻尖, “有吃的么?我饿死了。”

  “没有热的,我叫人去做。”

  “别,等做完我都饿平了,随便什么都行。”

  阿苏勒就要起来给他找吃的,姬野把毛毛虫一裹,“别起身,告诉我在哪儿。”

  “桌子上还有一盒国主赐下来的枣糕。”

  姬野就把一整盒端来,一边吃,小心着不让碎屑掉到阿苏勒的被褥上。宫制的点心精致却不管饱,剩的半盅甜汤他也喝了个精光,把阿苏勒活活看得馋了。姬野留下最后一块给他,两个人对面咀嚼,吕归尘觉得这场景莫名可乐,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差点把自己呛着。

  “今天不去武训么?”吕归尘觉得一嘴的蜜糖有点粘牙。

  “去了半天,我让息辕把我之前没放的假攒起来,明天起就不用去了。”

  “你干嘛不走大门?”

  姬野挠了挠头,“宫里的路曲曲折折的,一下想不起来归鸿馆的大门在哪里,而且很多宫女内监来来去去。大概是爬墙太多,看见熟悉的屋檐就翻过来了……”

阿苏勒无声地笑了,“我最近学了琴,我来弹给你听。”

  “是夫子教的?”

  “是小苏教的。”

  “哦,你那些个侍女,又不在?”

  “到尚仪司那里去了。”

  姬野眉毛皱了皱, “是到百里煜那里去了吧。”

  “这不怪她们,她们本来就是煜少主的侍女,该和他在一起,只不过国主一纸谕令,逼迫她们来照顾我而已。”

  他要到琴台那边去,姬野却直接把琴搬过来,“那边没有烧炭,冷得慌。”

  吕归尘就坐在床上了,膝盖上放着琴,他想起小苏说琴是古雅之乐,应正襟危坐而操,以至于沐手焚香,但他此时懒洋洋的,手上还沾着糖霜,拨出来的弦音也懒洋洋的。他有音乐的底子,记性脑子和手上的力量都有,虽然学得还浅薄,也颇有些像模像样,修长的手指赏心悦目。但是姬野一副很没劲的样子,半眯着眼睛要睡着了。

  他想,睡着了也好,可是琴声一停,姬野就睁开眼睛。

  “阿苏勒,你想回家么?”

  吕归尘愣了愣,“要在下唐待到什么时候,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是你不会一辈子待在南淮的。”姬野说。

吕归尘低下眼睛,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我最近老是想很多事。”

  “一辈子待在南淮,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阿爸阿妈,大合萨,苏玛,巴呆,哥哥们都在北陆。”阿苏勒说,“我要是走了……你和羽然也会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到羽然,这本来不是他想说的话,姬野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其锐利。

  “走了,再也不回来?”

  “我和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当不了大君,我这样的人,在北陆是活不下去的,我父亲让我到下唐来当质子,是想保我的命,我要当大君,除非把哥哥们都杀了,可我也不想要哥哥们死。”吕归尘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带得琴弦颤动,像羽箭穿空的鸣响,“最好的就是能为青阳战死,我死的时候,想到你和羽然在南淮好好的,会觉得很安心,灵魂会回到这里来。”

  “也许,我也战死了。”

  吕归尘摇摇头,“你不会的,你比所有人都强,会打赢所有的仗。记得在殇阳关吗?如果不是你,我们全都死了。”

  姬野沉默良久,“你真是个傻子,阿苏勒。”

  他心情黑暗,疑神疑鬼的猜疑自己两个好朋友的关系比和自己的好,疑心阿苏勒在乎羽然更甚于他,这种嫉妒,说不清是对羽然还是阿苏勒的,最后也生起自己的气来了。明明先认识羽然的是他,先认识阿苏勒的也是他,阿苏勒有话对羽然说而不同他说,怎么看都太过分了。

  你是个笨蛋,傻瓜,姬野在心里骂自己。你不会安慰他,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阿苏勒看起来是一泓清水样的人,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

  他拉开阿苏勒的衣领,扯出他挂在脖子上的链子,青君之鹰扳指在上面摇摇晃晃,“我们换过扳指,不论你做什么傻事,需要帮助,我都不会不管你的,你是金帐国的世子,我什么也不是,没有身份,也没有兵马,你不信我会帮你么?”

  阿苏勒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阿苏勒十六岁,已经不再是姬野印象中的秀稚,而是一个走在街上会被路人投以注目的、清俊高贵的男子了,窗外细雪慢慢的下,炭火无声的烧,他的眉睫笼罩在一团虚幻不真的光晕中,荣华昳丽如琉璃古玉。姬野浑身乱窜的那股汹汹的气忽然有点虚弱,这个在南淮城里仿佛无依无靠的孩子其实并不是阿苏勒啊,他总有一天要走,把南淮城和南淮城里的一切都抛下,回到他的苏玛和爱戴他的草原去,恢复他的权力、姓氏和威严,一个人要是做了一国的君主,一个普通武士的忠诚对他来说不但无关紧要,而且微不足道。

  小舟公主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跳出来,“爱就是很喜欢啊,不想离开啊,看到他就会安心啊”。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爱?十八岁的羽烈王轻蔑地想。可他确实不愿意离开阿苏勒。他几乎有些恨当初交了这个朋友,金帐国世子居然使他有些蔑视自己,就算全天下人连父亲都看不起他,姬野也没有看不起自己过。

  阿苏勒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张开又抿起来,竟把脸微微扭开了,姬野疑惑地盯着他看,在眼睛里发现了一点水光。那点潋滟的光把他心里勉强绷紧的壳一下子融化了,像一滴铁水在冰块上穿出一个洞,凝结成一寸的刀锋。姬野一下子得意起来,也用不着阿苏勒的回答了,把曾祖父传下来的指套贴着吕归尘的心口重新放好,离开身体而冷却的金属冰得阿苏勒的皮肤微微颤栗。

  “别说什么灵魂回到南淮的话,我走了,我要去火山看河洛,去深海找巨龙,我要去天启,像离国公那样。”姬野穿上靴子,“我没有带虎牙,你宫里有枪吗?”

  “怎么。”吕归尘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

  “你给了我青鲨和扳指,但我只给了你扳指。”姬野说,“我要教你极烈之枪,你拿着我曾祖父姬扬的扳指,应该会用极烈之枪。”

  风雪未歇,但是吕归尘跟着姬野走出屋宇,姬野持长杆在雪地上划出一个圆满的圈,低哑的声音在西风中远去,“极烈之枪,破一切圆。”

***

“阿苏勒,我说过的,你是那种男人,永远为了别人而活着,你是终要用一个哥哥的血去祭奠另一个哥哥的灵魂。”旭达汗轻声说,“可你的星命在那颗永寂的谷玄上,和你有关的人都会一一死去,等到那一天,他们都死了,你又要用谁的血去祭奠谁呢?”

  吕归尘握住影月,冬雪的晴光自然浮现在眼前,那是北都没有的,宛州温柔缱绻、一触即化的雪。他摒除一切杂念,只留下那个作虎势的影子,长枪拉开在他双臂中,如同巨箭搭在铁弓上,圆的弱点是圆心,在锥心的孤独中砥砺过一千万次,那无与伦比的一刺中积蓄着吞噬天地的暴烈,刺出时光阴为之静止。极烈之枪,破一切圆。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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