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忆似水年华)

  *

  阿莉安娜坐在她喜欢的飞毡上,给她的玩具狐狸梳毛,她很喜欢小动物,但家里的燕尾犬被魔力暴动杀死以后,坎德拉就不给她真正的动物了。玩具狐狸是她的两个哥哥一起扎的,尾巴绒是独角兽的毛,由霍格沃茨最出色的变形术学生施展生命咒,两颗玛瑙眼珠转动起来,和活狐狸毫无差别。她十四岁,正是一朵花将要开放的年纪,同龄的霍格沃茨小女巫在校服上别着四叶草,喝黄油啤酒,为魔法史考试发愁,被男生偷偷的注视,对于阿莉安娜,世界却只有从卧室到花园的大小,只有母亲和哥哥三个人。

  父亲为她复仇,很难说是不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他报复的是他自己的怨恨,对于阿莉安娜,却失去了世界上爱她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蓬松的鬓丝不停掉下来,挡着眼睛,女孩不耐烦地捉着自己的碎发,阿不思一扬魔杖,梳子和绳带飘起来,几个穿插把小姑娘头发扎好,别上发卡。

  阿莉安娜一头金发,于室内柔和的白光源中像科奇斯岛国公主金丝银线的裙衫那么美丽,阿不思心想,但金灿灿的阳光却很少罩在这头发上。

  一个笔友复刻了部分玛西摩宫保存的原版罗马文献邮寄给邓布利多,记述者包括从台伯河到第勒尼安海生活的各种智慧生物(有些都灭绝了),涉及草药学、治疗术、迷幻术、金属工艺,当然最多的还是混乱冲突的风俗历史,他已经读了一半,对使用文字的魔法族群进行精神分析是件有意思的事。阿不思对地中海地域利用石灰施封印术的手法相当感兴趣,打算写信提醒那位朋友尽快下到墓穴里去检查一下吸血鬼的棺椁。

  他讲魔纹手札和月牙石粉在饭桌上铺开,把窗帘挑开一半,阿莉安娜噔噔噔跑到窗户旁边。年长的邓布利多掰开一根仙草棒,递给年幼者一段,剩下半根咬在嘴里,同时潜入了沉思。他左手抓着一只水晶球,随着墨水游丝密不透风地勾连为咒印,银色灰烬在球形玻璃罩中凄冽的变幻着,而笔尖经行之处,墨迹中沉淀的石粉泛起血光。他把这个爱奥尼亚石柱一样复杂而诗性的图形默写了三次,确信自己没有遗忘什么。古弗萨克文为代表的失落符号具有的能量强大而原始,真义包裹在繁冗的指代和象征性的外衣中——很大程度上是词汇稀少的缘故。

  “……沉没的克里特船只满载来自爱尔兰的黄金,类似蜂巢的裂纹是施加过妖精火的明证,这类活金属在天平上重量均匀,但遇咸水变得极其沉重,延伸性强,龙齿鲨珊瑚是唯一能够切割它的东西,我斗胆猜测,这是一场和水生物种的交易,而非献祭。随信附上来信所提红叉戟谜语占卜的答案,《 亡灵书》的典故或有深意,但我倾向于用算数方式解决它。如果你还没有鲁莽地进入石阵,请记住不要信任抬头所见的星空,不要根据星位判断方向。你诚挚的,A.D”

  当他无意识地端起茶杯时,一阵猫头鹰撞死似的响声把他从奇异的畅想中剥离出来,他发现咖啡已经冷透了。他的妹妹用力拍打着窗户,小脸紧绷。

  “娜娜。”他用最轻柔的腔调呼唤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生气了,可能只是因为看见一只麻雀。阿莉安娜敲窗的动静缓了一点,阿不思没有去试图安抚她,他观察了片刻,起身去拔窗户的插撬。

  女孩的指尖向前伸,不再为玻璃阻挡,探进了一团氤氲的虚空中,她呆了一下。阿不思弯下腰,下巴挨近妹妹的太阳穴,“娜娜是不是想要太阳?”

  她敲窗的时候手没有攥成拳头,掌心是向外的。红彤彤的天体悬浮在精致的云团中,像生蛋黄悬浮在世界的蛋清中,阿不思和她一起将手伸向天空,他的长袖口里攥着魔杖。一颗青苹果从枝桠掉落,凌空化作纯青色的双翼,它从果实中孵化出来,在滑翔轨迹中挣出尖尖的喙。阿莉安娜紧张地往后缩,阿不思按住她的肩膀,那稚嫩的飞鸟没入她的手心,当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五指时,靛蓝色的毛羽中烧出透明的金影,聚合为一颗质地仿佛布丁的球体,一轮小小的落日,那温暖的光晕映在阿莉安娜的白皮肤和金头发上。

  阿莉安娜惊奇的“喔”了一声:“太阳和苹果一样可以吃么?”

  “要经过一个复杂的过程……确实是可以吃的,甜的,很烫,像……”做哥哥的严肃地说,“刚泡的蜂蜜水。”

  阿莉安娜点点头,“那月亮是冰淇淋吗?”

  阿不思否认,“月亮是不会融化的跳跳糖。”

  突然,他发现院子外有一个陌生的青年人在向他注视着,他警惕起来,好在阿莉安娜此刻没有什么异状。阿不思抖了抖杖尖,把小太阳变回苹果,“阿莉安娜,去洗水果好吗?”少女乖乖地应了。

  那年轻男人摘下帽子,略有些戏剧化地躬身致礼,姿态中殊无谦逊之意,就像一个老练的战士对待他的决斗对手,似乎早等着阿不思·邓布利多发现他。他一定是新从远方来的,对此地的好奇心保持在不停不歇的敏锐状态,出于本人的利益,他观察着阿不思,好像面对着异域一座神奇难解、美轮美奂的金字塔。帽子在空中打了个转,陌生人重新把它扣在自己金色的脑袋上,穿过苹果花茂盛的影子沿小路向前走去。阿不思拉闭窗帘。



只要不用陈旧款式僵化这个年轻人的外形,他的美便呈现出一种高于现实的状态,衣袖上含蓄的饰带和珐琅质的护身符,编成辫子的红头发给他蒙上了一层仲夏夜的光彩,盖勒特把黄金颈饰戴在他修长的脖子上,深蓝色的绸缎和他白皙的皮肤非常相衬。唱机放出一首缠绵的圆舞曲,阿不思不自知地微笑起来,他的同伴却没有笑。盖勒特的瞳孔里透着迷失,他不着意施展亲切的魅力时,冷峻的面孔令人不寒而栗。他们自然地依偎在一起,踩着凌乱的节拍在壁炉边旋转,餐桌和扶手椅纷纷跳到一边。两个人的目光着魔一样锁在一起,一股绝望的重力压迫着阿不思悸动的心脏,像死神亲吻了他的嘴唇,唯有在那苦涩如燧石的气息中,他感受到世界的复生。

  他从未感到和一个人这样贴近过,好像天经地义一样,比志同道合更近,比血脉相依更近,比自己灵魂与肉体的距离更近,是一个一世漂泊的人彻底理解了孤独。好胜的野心、魔法的真理甚至母亲的坟墓,在这一瞬间,都离他远去了,在永生的岁月中,盖勒特·格林德沃是岁月的王子。



  他决定接受霍格沃茨的教职,启程返回故土,出于好奇心,他选择了麻瓜的交通方式。火车沿着轨道向前行驶,绕过一片烧焦的林场。

  魔法界和非魔法世界毗邻而生,但是坚决地无视彼此,阿不思以前从没有这样切实的认识到,戈德里克山谷在麻瓜的城镇和历史中屹立不动,像海洋中的孤岛。他在一个小而破的车站下车,通过酒馆和塔楼,沿着煤渣路走向潮湿的洼地,看着金表指示的方向,直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出现在面前。

  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阿不思回想起他父亲珀西瓦尔在这样的冰面上跌跤的情形,他顾不得保护自己,急忙举高胳膊,以免伤到臂弯里的小女儿,却突然的漂浮到空中。事情发生的当时,阿不思其实并不在场,但是父亲回到家之后,手舞足蹈地向儿子们表演了这个故事,阿不思的想象揉杂进了真实的记忆,他们不厌其烦地逗那孩子发出咯咯笑声,刮她的鼻子,睡美人在生日上受到的祝福也不会比这个小女巫更多,阿不福思非常吃醋,因为阿莉安娜向爸爸展示了魔法天赋,却不肯对他再来一遍。这么早就出现魔力迹象的孩子很少,确定无疑地,阿莉安娜·邓布利多未来会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和她的兄弟一样。

  阿不思走到街灯明亮的村子中心,邮局老板的儿子认出他来,兴高采烈地叫道,“小邓布利多先生”,他也扬一扬手,报以和蔼的微笑。凋零的行道树下有供休息的椅子,刚搬来戈德里克山谷,家里乱糟糟如同灾难的那两年,他曾经在这些长椅上消磨过很多时间。他流连在博学多才的邻居家的书房里,流连在不用警惕刀叉突然飚飞的地方,每次磨磨蹭蹭地回到家,都害怕面对妈妈疲倦的目光。

  家里养不起猫头鹰,收发信件得到邮局,阿不思一直特别喜爱到猫头鹰邮局取信,只有一段时间,他对联系朋友不怎么上心了,因为最渴望交流的对象近在咫尺。

  尽管施有保暖咒,他的身体还是有点发凉。此时飞马车降落在开阔带,邓布利多避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很久没回故乡了,故乡就是所有故事和事故的起点,片段的欢声笑语和来来往往的村民有如梦中——

  阳光也像一场大雪,各种几何形的黑影打在地面上,皮肤苍白的盖勒特·格林德沃紧靠他躺在广场的长凳上,这身体庄严华美,仿佛德姆斯特朗山区的寒冷淤积进血管里。与其冲突的,是孩子般生气盎然的目光,他异色的瞳孔上戴着一枚紫墨晶的镜片,连接飞鸟的视野,从南面教堂尖顶到北面的中古石墙,极目望去,纵横二十英里,气势汹汹的扫过转折的河道、堆满风信子和银莲花的栈桥、橡树林中的墓地,最后回到在他眼皮底下蜿蜒而去的古柳河岸。

  一种岑旷的气息弥漫着。院子里满是枯蓟,阿不福思负气出走之后,系在篱笆下的山羊就消失了,它们不是魔法动物,仅仅是普通的羊。阿不思知道他把山羊送给琳达·艾博照顾,阿不福思小时候很烦她的腻腻歪歪,但她人很善良,不会把山羊宰掉吃肉。他宁可拜托她照顾羊,也不会请托自己的哥哥。

    房子受到魔法的保护,灰尘没有落到坎德拉的做刺绣的矮脚凳上,小客厅有一架钢琴,坎德拉曾经在这架琴上教阿不思认五线谱。阿不思只听过一遍,黑白键就自动弹起了《水边的阿狄丽娜》,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坎德拉那张严峻的、印第安人的面孔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家庭大扫除用水在吊篮下荡漾,母亲召唤溪水冲洗地板时,不小心带走了一尾鲤鱼,鲤鱼包裹在透明的水泡里,阿不福思去抓,被尾巴甩了一脸,阿不思立刻不客气地嘲笑他。

   他十七岁返家后困居乡间,一些重要的探险考察活动无法参与,但和学界的联系并未中断。全靠从《实用魔药大师》预支的大笔稿费和竞赛奖金对付各种花销。阿不思不得不拒绝好几个炼金实验室的邀请和魔法部报酬丰厚的外派职位,转而寻求一些能在家里完成的零碎工作。阿不福思给妹妹搭过一个树屋,一开始坎德拉很不放心让她离开宅子,但待在树上似乎让她心情平静。施过空间延展术的树屋内部很大,阿不思曾经把自己的一堆东西也搬进来,以便陪伴阿莉安娜的同时,可以把时间利用起来。

  死寂的暮色中,阿不思以拇指拨开熄灯器,一点银色的光跃入树屋,点亮了树藤中小小的肮脏的玻璃窗,空无一人。他愿意放弃一切成就的虚名,换她们回来。但她们已经摆脱了苦难的尘世,不会回应他的呼唤。他只剩下一个地方好去,霍格沃茨——他最后可能获得的家庭。



  第一个音节响起的时候,滴落在无波水面上。空间寂静得如同隔绝尘寰,阿不思有一种错觉,乐声不来自木椎敲击钢丝弦的共振,而是古堡千丝万缕的光束被拨动。雷鸣大雨,一架管风琴,却仿佛指挥着一个交响乐团在演奏,层叠的复调挟雪砂的风般百转千回。起初是雏鸟对朝阳温柔啼啭,逐渐脱离桎梏交织成巨钟般的轰鸣,吐息中透着硫磺般的灼热,像是一千年前封印在圣堂下的魔鬼嘲笑天国的合唱,他们红色的骨铸成圣堂坚固的地基。天顶壁画妖魔和国王战斗在云层中,高涨的音乐淹没了一切,淹没了钟摆和转动的指针。

  光芒倏然掠动,年轻人略带忧郁的眉宇被杖尖发射的咒语照亮,像一团瑰丽的古卜莱仙火,在幽微朦胧的薄辉中,忽然迸射出孔雀尾羽那样变化多端的色泽。

  一击不中,阿不思的魔杖已经抵住盖勒特喉咙,看清他的脸,阿不思的嘴角又恼怒又想笑的抽搐了一下,“原来是你,发什么疯。”

  去也无声咒,回也无声咒,还击的动作就像击剑一样倜傥,盖勒特心里赞叹。捆住喉咙的铁枝放松撤去,铁枝从喉结上滑过的触感像蛇鳞,盖勒特说,“刚刚那条咒语的意思是‘晚上好’。”

  “用黑魔法打招呼,德姆斯特朗居然拖了这么多年才开除你。”

  “级长大人要关我禁闭吗?”盖勒特懒洋洋地一笑,“只要允许我拜访你家,我不在乎德姆斯特朗是否把我拒之门外。”

  阿不思的蓝眼睛眯起来。盖勒特察觉到,他的摄神取念比上一次更精确,更锋利,比四月的柳絮更绵密,一场令人享受的入侵,他不动声色同阿不思对视,“你看见我的屏障了吗?”

  “汪洋中心,绝壁悬崖,漏洞很多。”阿不思在他嘴唇上轻轻一碰。

  盖勒特发现了有人作伴的好处,在过去,即使他在德姆斯特朗那些算得上优秀的同伴,也常常给格林德沃拖累之感,像船只在浅滩艰行,然而这个英国少年是那么轻盈而有力量,仿佛雷鸟飞掠湖海。

  强大的思想往往使反驳者也从中获得力量,最后结论可以算是两位争论者的共同作品,具有丰富智力经验的天才最能理解对立的思想,很快,盖勒特就很难允许他的注意力离开和自己有关的事物了,他抓住阿不思的手,抢先在前,他们脚下的石墙高而极窄,不容两人并行,“一个希腊人会带我们去找克里奥娜的墓穴。”

  “我要回家了。”阿不思皱皱眉。

  盖勒特说,“让你弟弟照顾阿莉安娜吧,你有重要得多的事。”

  “陪你玩儿么?”阿不思讥讽道,“我从来没有你这么讨厌、自私的朋友。”

  “哼,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格林德沃挥舞魔杖,把西塔尖顶炸成粉末。



失去的青春的画卷又一次在脉管中展开,又一次在深心中感受到他整个的存在,他是魔法中的魔法,欢乐中的欢乐,恶疾中的恶疾。他以史诗般的恢宏气概在欧洲上空指挥战火浓云,那恐怖乐章如此的悲怆,在最初是以孩童般的无知谱写在纸上,却以绝强的意志去实现。

但是,追随格林德沃的人越多,巫师的复兴越是看起来势不可挡,阿不思就越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巫师的本性并不比麻瓜更高贵。尽管格林德沃是一个远比魔法部官员们优秀的领袖,狂热的年轻人们使自己的意识和躯体屈服于这种权力之下,已经成为乌合之众。他们微不足道,他面对的敌人不是千千万万人,只是一个人。



欲念和猜忌全都以阿不思为对象,他太久没见过阿不思了,每当在欧洲大陆的某个角落听闻邓布利多的消息,都持续地在格林德沃心中播下柔情和猜疑。

最先被人发现的美也是最快使人厌倦的美。冥想盆流动的珠光中浮现出阿不思十七岁的面庞,继而是颀长的身体。他敏感易怒的下颚,为五官优雅的古典美所掩盖,从坦桑石一样的蓝眼睛里,你可以察觉到一种过早成熟的智力,微笑时,充满感染力的激情霎时从细腻的双颊上跃现出来。他的手指非常美好,是为施展法术而造的模型,具有一种天才的灵性,格林德沃憎恶那些不匹其杖的手,法师的手往往在不经意间泄露主人的特质,阿不思和他的手同样充满控制力,腕骨圆突,指节像桃花心木那么柔韧。他的步态矫健中含有某种轻佻的暗示,盖勒特透过巴希达姨婆窗台上的扇屏看见他时,心情和十岁第一次在伊斯克尔河畔望见独角兽时一样惊诧,那个生物暴露在他的视野中却无知无觉。

  他的姨婆曾经大肆吹嘘阿不思·邓布利多绝顶聪明,想到将要在几个星期中与他相识,盖勒特一阵近乎敌意的兴奋。

  富有穿透性的目光,和他穿衣服的方式,加糖霜的红茶,把玩过的银器,属于一个特殊而奥妙的整体,阿不思·邓布利多有这样的魔力,使季节和天气都成为他的背景,许多年来,盖勒特对于英国的印象全部围绕着邓布利多,现在的人能体会不到那种真正的高雅,当他们一同飞翔在云层中,当冷灰色的雨雾浸湿金鱼缸一样的锁骨,当黑色的披风从他匀称的背部垂落、拂过靴帮,当他漫不经心地念诵咒语,决无有一丝仓皇。

他曾经对这些神魂颠倒,而当这种美远去之后,他不断的爱上某些片段,被它新颖的结构所迷惑,无法识辨,无法触及它一丝一毫,直到最后它才走向他,最后离开的也是它,他对它的爱比对其他一切的爱都要长久,因为他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爱上它,就像一个人需要很多年来理解深刻的作品。



把妹妹埋葬在母亲身边以后,有半年的时间,阿不思通过调配药剂来维持作息,他引以为傲的自主意志遭受了惨重打击,赶来安慰他丧亲之痛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了解整件事的关键,甚至隐隐责怪阿不福思被悲伤冲昏头脑。而阿不福思,或许出于家族荣誉,终究没有把家庭之外第四个人、他兄长可怕的耻辱吐露出来。阿不思保全了清白无瑕的名誉,他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在他自己的感觉里,他和格林德沃的交往是昭彰到不可忽略的,他们共犯的罪愆尽管还来不及实践,也同所有实际的事物一样存在着,但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邻居们眼中,德姆斯特朗辍学生只是阿不思今夏的玩伴。阿莉安娜的夭折是一个铺垫已近十年的悲剧,连悼词和送葬人的泪水都像排演过的,关于神神秘秘的邓布利多家族,难堪的传闻很多,但连将盖勒特介绍给阿不思的巴希达·巴沙特,也没想到把侄孙同这桩事联系起来。

  他陷入了无人所知的绝望境地。阿不福思单方面同他决裂,他鼓起勇气给在霍格沃茨读书的弟弟写了几封信,都被猫头鹰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也不收阿不思给他的零用钱。阿莉安娜一死,联结在兄弟之间的纽带似乎也断裂了。最让他惶惑不安的,是始终没有传来盖勒特·格林德沃任何的消息,他也不知道还要向这个人要求什么,为了对抗这种感情,他极力壮大自己头脑中和格林德沃无关的兴趣和热情,凡是法术中深奥的巅峰,他都像一个狂热的朝圣者那样攀登,戈德里克山谷现在不能困住他了,游历和冒险中他学会了活人所能穷尽的知识和上百种语言,竭尽自己的智慧去帮助人类和其他的生物,他越突破巫师文明的边界,对人性了解得越深,越是看清少年同伴的理想多么虚妄,那个年轻人的本质又是多么极端。

  当没有迫在眉睫的工作、亟待破解的谜团占据他的注意力时,无法平息的痛苦就把关于盖勒特的记忆反复翻弄,那是钻石般的记忆,被锋利的思想打磨出无数个镜面,他突如其来的暴怒、误入歧途的傲慢、不可理喻的贪婪、浮夸的魅力、背信弃义的本性,糟糕的是,即使对于这个人最糟糕的部分,阿不思也无法摆脱一种责任感。那些注定被格林德沃折磨、成为牺牲品的人们,已经提前算在了阿不思头上。他责怪自己对亲人的爱,竟然不能够抵消对格林德沃的爱。轻浮的爱容易被严霜摧毁,就像树枝上每秋枯朽的落叶,他对于格林德沃神秘的忠贞,却比逝去的激情更加漫长。这是他从他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那个骄傲的女人尽了一切努力阻止机构夺走她的孩子,不遗余力、不吝惜金钱、舍弃自由、消磨健康和精神、不屈不挠、无怨无悔。



  小路未来在他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回忆,月光中闪烁的长春藤,浸在墨水里一样失去了具体颜色只剩轮廓的远山,那种深邃透明的蓝,和年轻人的瞳仁同种的空灵,不停冲击着石砺的瀑布,静谧中仍然萦绕在他耳畔的异乡灯下的话别。他走进客厅,穿过楼梯,丝毫没有惊动巴希达·巴沙特,在紫藤花架下,阿不思翘首等待着客卧的灯光亮起,盖勒特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在黑暗中,让自己陷进扶手椅——针织椅罩有磨损的线头,好一会儿才旋开台灯,灯一跳,那个英国少年就离开了——回去给他妹妹讲睡前故事。

 


评论(2)

热度(88)

  1. 关山千里又千重冬枣居士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