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九州】云山况是客中过

素月墨羽/野辕/叔侄亲情

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里喧哗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丰安坊北朝向的大屋,灯下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边写文章,一边翻阅笔记核对,为了省油,整幢房子只点了这一盏灯,他把灯台放得很近,一阵风吹来,他把手掌护着灯芯,闪动的火光几乎要燎着额发。他把笔尖放在舌尖润一润,抬起发酸的脖子往窗外看去,是他那个狐朋狗友在舞剑,刃口凛冽风啸。

  “别做了,白毅,眼睛要瞎!看不清靶子,下次箭术大比就要输给我啦。”
 
  白毅眉头一皱,还不是你要沿水市东游西逛,拖累的我。
 
  息衍作文总比他快。他有捷才,且过目不忘,跳过许多查资料的时间,考虑到十分,下笔总要省去三分,不比白毅老实,要反复斟酌到十二分的详尽严密,笔迹工整。因此息衍抄白毅的作业可以天衣无缝,删减论证,添上一些灵光一现的妙语,以假乱真地变成自己的文风,白毅抄对方的却有些麻烦,总要纠正里面细微的错误和异想天开。
 
  还有一张图解,明天太阳升起再画算了。白毅小心地把沙盘收起来,一只橘黄条纹的胖猫跳到窗台上。在他们搬进这间闹鬼的屋子时,左邻右舍空洞无人,无星无月的夜间听见如女子哀泣的尖利呜呜声,余音绕梁,如怨如诉,时东时西,连白毅这样胆大的人都不禁背后发麻,息衍打着他们唯一的蜡烛出去,把白毅一个人丢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咚咚的闷响从杂草丛生的院子滚到屋檐瓦片,那混账拎着这玩意儿回来,还抓住肉垫向白毅挥了挥。

  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胖,做起猫来说轻而易举的跳跃动作都会攀着窗棂打滑,那时候它又瘦又灵敏,警觉又狡猾,一蹿五尺高,可以供白毅和息衍练习身法与速度,仗着比人类多两条腿多次在追逐战中取胜——白毅常常怀疑息衍说不定是现出了狐狸的原型,才逮住这只成精的野猫。后来就不行了,因为息衍老是控制不住去喂它,男孩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动物则被祸害成肥头大耳的富家翁,白毅捏着它两只前爪让它站起来,它也没亮指甲,被抻成长长的一条。

  “假如你当时有这么肥美,早就被息衍扒皮下锅了。”白毅叹了口气,随手把猫抛进灌木丛里。

  息衍看见了,收了剑,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猫没理它,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白毅踩着桌子钻出窗户。

  息衍一身黑衣服,显得手和脸雪白,步履散漫,身形挺拔如竹,眼梢是微微上行的,重叠的双眼皮延伸出一段明润的阴影。白毅想起这座宅子妖魔鬼怪的传说,这个哄自己租鬼屋的这个人会不会也是什么精怪呢?没准的事。
 
  “我模拟了一下你那个图纸,还是不够机动,动力跟不上,如果对面地形高于你,轮轴卡住,水流停滞,很容易把自己困成个乌龟壳。”

  息衍说,“就是一个出奇制胜么,如果情形不合适,我当然不会拿出来用的。”

  “我改动了几个地方,如果不用在中锋,把牵机弩放在步兵阵营后面,会得到一些优势。”

  “步兵?你是打守城战还是巷战。”息衍来了兴趣,接过白毅递来的草纸,借着月光看了几眼,“不行,这样把我最精妙的几个设计都抹掉了,白毅,你是笨蛋么?三臧宫机关不是这么用的,要节约军费啊。”

  他嘴里骂白毅笨蛋,语调温和又亲热,一只手揽住别人的背,不老老实实放在肩膀上,倒去搭腰,白毅回答,“守城……吧。”
 
  “明天去稷宫演武场接着推演一遍,行么?”
 
  “休沐又去?我才不干,万一又碰见老头子呢?你想我死。”

  白毅想了想,诱惑道,“我解读了一部分李凌心的笔记,借你?”
 
  “反正你早晚会给我看的,我不看你还要逼我看。”
 
  白毅无可奈何,“又没有别的事,为什么不去?”

   “踏青节,你没事,我有事!”
 
  “又没有人陪你去,你不要把下个月的房租花在歌女身上,里面一半是我在柳林书院誊抄古书辛辛苦苦赚来的。”

  息衍横了他一眼,“叫你不要去抄书了,还不如上街烤大饼来钱快。歌女姐姐不但不要我的钱,还想塞钱叫我好好读书呢,唉,读什么军塾,不如回老家做响马。”
 
  息衍老家不在帝都,提起父母兄长也是乱七八糟,白毅搞不太清楚他出身息氏哪个分家,总有种他是从山寨里来的错觉,连同息衍口中的大哥,也仿佛一个绿林好汉的形象。

  “人家是被你烦死了,叫你快走,别挡着生意。”

  “那你逼我休沐时还要跟你出门,就是不烦我了?”息衍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怀好意的,“你陪我去踏青吧,经过城门的时候,正好可以看一下天下第一大城墙的设计,说不定就有灵感了。晚上我再跟你去学宫,好不好?”
 
  白毅心说天启十二座城门,我第一年就勘察得差不多了,“看天启的城墙做什么,难道还想对帝都动刀兵……你想去哪儿?”

  息衍说,“太阳门,西五里。”

  “明月门?”
 
  白毅跟着息衍去了,才意识到息衍想去的不是明月门,而是明月台。贲朝时观测月相的天文台损毁之后,根据长门修士献出的修葺图重建。到处都是青春少女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少年,世族治家严格,深闺仕女只有春季四月和八月十八可以出行,嬉戏笑闹,不受约束,白毅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的样子。息衍看天看地,看花看鸟,偏过头来看一眼白毅,“帝乡百般好,你却想去楚卫?”

  建水上的飞鸟,晨风中的莲舟,白毅回答,“天子脚下繁华,却不是故乡。”

  “好男儿志在四方,在乎什么故乡。”息衍嗤之以鼻,“这座城在你眼中无异画地为牢,可以名扬天下,却不够纵横四海,我说得对不对?”
 
  白毅失笑,“什么名扬天下,你我在此,不过两个贫贱少年罢了。”
 
  “小白龙,以你的人才相貌,不能随便傍一个大户的独养女儿?顷刻便不贫贱了。”有小姑娘偷看白毅,息衍冲她挑了挑眉毛,姑娘红了脸。
 
 白毅想了想,凑近息衍耳边,“这不是傍了息二公子么,我还等你飞黄腾达,鬼宅换金屋呢。” 

  息衍一下把含在舌尖的冰糖葫芦的糖衣咬碎了,满嘴酸甜,白毅笑着抹去息衍嘴角的糖浆,“我看中一匹小马,是菸河马场那边生的,有瀚州和夜北马的血统,筋骨极好,但是有点病,得治——”
 
  息衍瞪大了眼睛,“养不起,养不起。”

  白毅便不说话了,他长得俊秀,但没有什么动人之处,很少作厉色,不知怎的却让人觉得不能亲近,一板一眼的。息衍时常觉得他不懂变通,把路走得很坎坷,便不忍心在自己这里为难他。
 
  而且白毅难得想要花额外的钱买什么东西,他说想要什么东西,那就是很喜欢了。息衍手指搓着自己的衣袖,余光飞起来去看白毅,确定那一抹稀罕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为什么不求我一下呢,息衍想,每次都弄得好像我拜托他一样。
 
  算啦,没心肝的。息衍把钱囊里的一半金铢倒出来,这是他大哥上次来看他给的钱,不剩多少了,想了想,又捡出两个大子儿,然后把钱袋整个拍进白毅手里。
 
  白毅数了数,“不够。”
 
  息衍憋着气,把金铢塞了回去。

  白毅看着他,“不够。”

  息衍大怒,“老子就剩两个铜板了,你要我徒步走路回安丰坊么!”

  白毅迟疑片刻,“你不是擅长步战么……”
 
  “操。”息衍感到新学的伐山剑术正在蠢蠢欲动,白毅笑了出来,息衍明白过来,白毅是耍他呢!白毅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息衍只好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讨债鬼,白烂人。”

  白毅说,“我现在就去买马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息衍懒洋洋的,“算啦,我放着美人不看,去看你的马。”

  白毅还给他一个金铢,不然息衍在人流如织的胜景地只能吃自带的大饼,息衍拇指一弹,把金铢丢还给白毅,“别了,万一就差这一金铢呢?”

  白毅点点头,“你怎么办呢?你喜欢玩儿,废钱。”

  “我去打劫一个有钱人,搭人家的顺风船游湖。”息衍说,白毅走出两步,息衍喊住他,“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人太多,隔几步就听不清声音了,白毅大声回答,“白秋练!”

  息衍挥挥手,“跑吧!跑快点儿,把它带回来!”

  白秋练,姓白啊,是皇室分家了。息衍继续爬阶梯,白毅爬到一半,就跑了,他都走到这里,还是想上去看看明月台什么样子。有家仆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从身边经过,周围窃窃私语,说是公主的驾辇,哪个公主?皇帝的公主还是楚卫国公主?都是蔷薇花徽记,分不出来。息衍无所谓,柳絮飘过鼻端,他小小地打了个喷嚏,素手拂开珠帘,少女新鲜眼光从他身上掠过,竟然展颜一笑,艳若桃李。息衍丝毫不怯场,也含蓄地抱以一笑,他在太清宫前当值数年,和皇帝长女白凌波的照面,仅此一次。什么蔷薇党,什么辰月教,此时都不在他心中。等我有了自己的马,就不要跟着姓息了,像什么样子,他忧愁地想,交不出房租,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去,白毅的马要养在哪里呢?既然有病,寄养在稷宫的马厩里,会被嫌弃被别的大马欺负吧?得去问问流水酒肆的老板,愿不愿意收留白秋练,顺便收留两个稷宫的学生。

  彼时风炎一朝余晖犹存,稷宫是大胤第一的军学,没有一点背景不可入,非天资俊杰不可入,练武又比学文门槛更高,虽然结业后前途无量,每年要花的银子更加可观。息衍看到出身世家却爹不疼娘不爱的穷鬼姬野,就不禁想起在天启求学的时光,帝都大,居不易。

  息衍收这个“爱徒”,一银毫没赚,还得常常补贴衣甲饷银,收拾烂摊子。姬谦正倒曾携金上门拜访过息衍,老父慈爱拳拳,请息辕这个“龙凤之材”“将门虎子”不吝美言,当着姬野的面,话里话外恳求息将军既然垂青长子,不若把自己天资更好的幼子也收入门下。可惜他没想明白息衍究竟看中姬野什么,如果想明白了,恐怕不但从此退避三舍,还要将姬野从族谱上划去,以防将来的祸患。

  姬野抱着枪侍奉在堂下,倒很有做武殿青缨卫的样子,亲耳听了父亲一席话,始终面无表情,在这个年纪,倒算得上“喜怒不改其色”了。姬谦正也不便指使儿子敲边鼓,御殿羽将军的居所毕竟是用国法的地方,只论军阶,不论父子。息辕和姬野已经混熟了,看着姬谦正身边那个文雅孩子便觉不快。息衍自己不出面,却让这个不想干的人进门,派侄儿来迎接,一半是敬重真武侯,另一半在息辕看来,是为了给姬野脸面,息辕便脚不沾地的把姬野夸了一通,连金银一并挡了回去。

 
  姬谦正走后,姬野才换了个站姿,“那些钱,做什么不收下,不要白不要。”

  息辕嘴上说我们将军不缺钱,心想还不是怕收了姬谦正的钱,你家里人又要阴阳怪气?
 

息辕惊醒过来,他下午爬到池塘边向水生的梧桐树上,抄着鱼竿垂钓,不小心睡着了。他一动,压在胳膊下面的钓竿掉了下去,“咚”的一声。

  顿了顿,息辕还没反应过来,先听到跑步窸窸窣窣的声音,人影一闪,本能地翻下树去,“什么人?
 
  对方把钓竿甩回来,细细的竹条破空竟然颇有声势,息辕手忙脚乱地一躲,却是虚晃一招,接着又跑。息辕灵光一现,“姬野?喂,站住!”

  姬野只得站住,息辕上去扳住他肩膀,姬野眉头一皱,不轻不重地把他顶开了,看清息辕的脸,又有些尴尬,“少将军。”

  “你怎么会在这里。”息辕问,没等姬野说,他就有些明白了。

 
  姬野又和禁军的男孩打架,大概是慌乱中不辨方向,沿着熟悉的路跑到军塾附近,翻墙翻进有风塘来了。

  息辕也不知道说什么,和姬野一起痛骂禁军的傻逼们?然而息衍调姬野进禁军是故意的的。相顾无言,息辕说,“夜宵么?我去下一锅面。”
 
  姬野一愣,“少将军亲自煮面啊?”

  “不然让将军煮么。”息辕抱着手臂,“吃么?可以放鸡蛋和牛肉。”

  姬野摇摇头,“不了,谢谢少将军。”

  “不用一口一个少将军,那天你在演武台上帮我接了一枪,算朋友了,我叫息辕。”息辕领着姬野离开后园,灯下看见姬野脏兮兮的,衣襟上有血。

  “走前门,禁军不敢在有风塘门口闹事。”息辕送他到门外,“早点回家吧。”
 
  姬野“嗯”了一声,“走了。”
 
  息辕笑了,“再见。”
 

  息辕检点旧物,息衍行事谨慎,保留的信件不多。来 路都很有意思,时过境迁,内容显得语焉不详,但是联系信笺上用纸用墨的很多细节,可以看出很多。最初息辕对这些笔迹背后蕴含的意义非常好奇,追溯它们,可以看到二十年来东陆局势背后幽微的脉络,息辕自己大概推测出叔叔到过哪些地方,查出一些旧事,天驱和辰月双方埋下的引子,也许要四五十年之后才看出端倪,和宛州江氏的往来账目巨大,指套的传承随家族迁移和数不清的背叛失落,维持整个组织,息衍出力巨大。

  处理这些事越来越熟练,新鲜感渐渐消失。主要是息衍几乎不遮掩什么,息辕如果不懂,只能是因为缺乏阅历。他翻阅信纸,已最快的速度整理记忆,已经没有好奇的心情,蔷薇花火漆,拆得很小心,切口平滑,纸是清江里产的桑麻纸,有下霜般细密的纹理,落款一个“毅”字,字体清峻庄重,力透纸背,没有任何印章,只有熟人会这样写信吧。看墨褪色的程度,至少是十五、六年前了,泛着一种好砚台年头久了那种特别的气息。息辕心头被事压着,只是强自镇定,弦绷得很紧,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息衍走进来,息辕立刻挺直身体。

  “烧。”息衍神色沉着。
  
  息辕没有片刻犹豫,点起火折子丢入冰冷的炭盆,暑热已尽,火焰转腾起来时,烤得人面皮发干,息辕把匣子里所有的信件推进去,息衍倒酒,助它燃烧。一些秘密除了铭记于心,从此没有任何痕迹存在于世上,即使有风塘失陷,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五

“这是将军的佩剑静都,将军即将远行,不能没有随身的武器,我们是来送将军的。”

  雷云伯烈把静都高举过顶。这柄剑是他老师传下来的魂印之器,跟在身边太久,息衍已经快要记不起用双手刀剑的岁月,仿佛从习武起用的就是古剑静岳,仿佛天驱的宿命与生俱来。老师把剑传给他,把长薪追翼传给白毅,从那一天起,他在层层重压下罗织网络。紫寰宫股肱重臣,大胤朝承国砥柱,他其实也不知道复兴之日何时会到来,许多前辈怀着无人知晓的心愿终老,至死未曾眼见鹰/旗重新飞扬在东陆上空,他一直向前走,等待那个节点到来,大幕拉开,所有在帷幕背后流的血重见天日。

  远行吧,去战场。息衍握住了静都的剑鞘,瞬间,仿佛按过琴弦那样沿着剑鞘滑动,他的速度之快,在剑开始下坠前他已经握住了剑柄,寒光飞雁般掠过雷云伯烈的胸口,年轻人无力地跌倒,他的弟弟膝行上前,暴雨冲洗铁剑上的血色,血液滴落,宛如猩红的蛇。

  男孩把兄长的尸身抱在怀里。他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到这一天,鬼蝠营是他下过心血调教的,雷云伯烈是其中最优秀的年轻人,被选出来做统帅,对息衍非常敬慕,将军要他去做的事情,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品质很好的人,只不过因为拦在你的路上,你就得杀了他,息衍自己也明白,在这里杀了他,其实是放过整个鬼蝠营和自己人的性命。这个瞬间,看着雷云伯烈和雷云仲明,他忽然想起白毅。阻止白毅射杀嬴无翳时,白毅何其愤怒。

雷云仲明摘去头盔,头发在雨中淋得湿透,“帝都的钦差严令,我们没有办法。哥哥说,雷云家世代效忠百里氏,是下唐的忠臣,到了他这一代也不能例外。他已经为阻拦将军而死,尽了对百里氏的忠诚。其余的就不是他能做到的了,他的下属也得以活命。”
 
  “我知道,他拔刀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你哥哥真愚忠。”
 
   你没有办法救活已死的人,只能去杀戮更多的人,幸好有一个已经不能称为人的东西,杀死他息衍不会有任何愧疚。他枯槁的命不比这个少年更贵重,可是为了杀死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生命。
 
  “雷碧城,我们已经付了代价,总要有结果。”息衍拍了拍墨雪的脖子令它前行,“不死不休!”
 
  铁蹄踏碎雨幕,息衍不在之后,有风塘的花依然开谢。


 
  息辕问他身边魁梧的天驱武士,“在牢里一直听不到外面的情况,有姬野的消息么?”
 
  “劫法场的那个军官,拿星野之鹰的扳指,叔叔的学生,”息辕补充道,“我师弟。”

  “将军调开守卫南淮的大部分士兵,后来铁浮屠冲击城门,一团混乱,下唐军没有抓住他。”武士回答。

  有人将黑色的大氅罩在息辕肩头,息辕回头,“叔叔。”

  “我们的人没有发现姬野的行踪,那么帝朝也没有,”息衍托着烟竿,一手打着伞,“很多年前我说过,他是生于丛林的猛兽。现在尘少主回返瀚州,他的战场和归宿,这个天下对姬野来说,也是一样,他会活下来,你们三个,都不是没出息的孩子。”
 
  含着水气的烟浮在叔侄之间,天地间风雨如晖,烟雾微微模糊了息衍的面容,雨水却洗出他眼中铁镜般的明亮。侄儿个头已经和息衍差不多高了,一把伞有点遮不住他们两个人,息衍的手腕稳定地向息辕这边倾斜,息辕想起很多年前向自己伸出的手掌,那时也一样刚刚从牢狱脱身,他和眼前这个男子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探路的人回来了,息辕向息衍点了点头,息衍笑了一下,和息辕把亲手炒的白菜摆上桌时露出的笑容没有什么不同。他向前走去,随手把伞递给息辕,息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举起伞挡在叔叔的头顶。越过雷眼山北上三百里,是帝都天启城。

  姬野把水囊喂到息辕嘴边,息辕的马死了,武士把马肉割下来,骨架遗弃在雪地里,青骓驮着他走了三天。每次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姬野就用虎牙的紫檀木杆把他敲醒。马王垂下修长的脖子,舔了舔息辕的脸,涎水几乎要在寒气中结成霜。之前迷失方向,全靠这匹殇州野马,在暴风雪改变了地形之后,仍然能找到路,把他们引向封闭的山隙。

  水囊里是越州烧酒,据说渔民们喝这种酒,潜入冰冷的溟瀛海中关节不会冻坏,酒里掺着雪水,入口彻寒,混杂口腔中的血气,一路翻滚着烧进四肢百骸。息辕哆嗦了一下,他的手包裹着皮毛也已经冻得僵直,维持着抓马鞍的形状,姬野以牛油用力揉搓他的手指,慢慢的,息辕觉得血液开始涌动。

  他们只带了两百人,不全是天驱,但全是亡命之徒,靠着项空月的舆图和息衍的笔记穿越殇州雪原,以冰镐凿在岩壁上攀爬,现在剩下一百五十七人,能跟上他们的战马不到二十匹,背负着箭支、粮食和伤患,如非必要,他们不抛弃同伴,有时候人能撑下来,有时候受伤的武士趴在马背上,无声无息地就死了。在这样恶劣的气候里,传世的杀术都没有用,只有节省体力,精密计划和严苛军纪。尸骨无法带走,武士们本想带走战友的指环作为替代,黑眼睛的年轻人阻止了他们。

  “将来有人经过这里,”大宗主合上一个羽人箭士的眼睑,“让他们知道这些人是天驱的战士。”

  山脊浩缈的峰线犹如雪练,仇恨从冻结的岩石中崩出一道裂缝,带着微不可察的一丝人气。

  姬野和息辕始终走在最前方,息辕在击退郊狼的战斗中受伤之后,略微落后了一点。姬野扛着鹰旗,息辕望着他的背影,旗杆以一个强硬的角度的指向天空。那双纯黑的眼睛有一种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安静,明亮如同雷火,姬野仿佛生于此的猛兽一样对这片艰苦的大地习以为常,息辕不知道是怎样的意志在支撑他,也许所有人都死在路上,姬野也会抵达终点,一个人杀进夸父的营地。

  他之前被垂死的头狼咬住肩膀,差点从松动的崖口滑下去,姬野蹬着峭壁翻坠,长枪连灰狼的头颅掼进坚冰,千钧一发地抓住了息辕。息辕怀疑他的手臂也受了伤,不管怎么说,姬野没表现出来。

  息辕仰望天空,殇州的苍穹不分白昼黑夜,不下雪的时候,星野很清晰,太阳像隔着纱笼的火球,缓缓经行中天。姬野磕掉毡帽上的碎冰,“翻过风濯眼,下去就有温泉湖。”

  “青骓跑起来像飞,但它也没有翅膀。”息辕说,“叔叔给的飞轴轮还在吗?”

  “会飞的人已经去挂铁索了。”姬野说,“想念瀚州草原,一马平川。”

  “真能找到武库所在么?青铜之门,一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不知道,”姬野淡淡地说,“或许找不到吧。”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不求你把我归葬东陆了。”息辕以手遮挡过于明亮的雪光,“但是找到吕归尘之后,你和他一定要统一九州,这样,殇州也是故乡了。”

  姬野沉默片刻,“废话真多。”

  息辕回到马背上,青骓甩甩尾巴,武士们陆续整理好行装,姬野叫了一声,“少将军。”

  息辕低头,姬野放了个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息辕微微一怔,是颗桂花糖,透明的结晶里包裹着一朵小小的花。

  姬野眉毛上结的霜融化了,又是漆黑入墨的两道剑眉,“走吧”,他说,息辕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苍鹰在高不可及的青空中翱翔。

  息衍除了种花,在做山贼需要用双手获取一切生活物资的岁月里,他还学会了养蜂,艺多不压身,这门手艺传给了息辕。姬野不是很懂息衍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没用的本领,他们毕竟是一群颠沛流离的人,很难得停在一个地方把生活过得细致。

  新春的时候龙骧上将军身在边地平乱,派副将回京朝贺,礼单里有两罐蜂蜜,质地竟然很平平,其余礼物也很简薄。谢墨做起文章,说息将军天高皇帝远,对王上有些怠慢呀。

姬野不说话,勺子搅了搅,舀进茶杯里,他不爱喝茶,军中禁酒,杯子里一向放的是白水,夏天凉,冬天热,蜜糖沉进温水里,姬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谢墨立刻说不下去了。

  “我看他在外面待得太久,日子竟然这么清闲,”姬野说,“年后叫他回来。”

息辕拐进穿入前院的那条游廊时,雨停了,挑檐下石漆点翠的瑞兽敛爪蓄势。秋风吹过满池枯荷,枫叶娓娓,树下有人抬手压低树枝,此间故主身死不久,家什器物大多被下人偷盗,唯有这棵枣树生长在主院,主人家顾不上打枣,也没被街上的流民与顽童摘去充饥,姬野摘了五六个,被雨水洗得饱满透亮,息辕过去,姬野随手分给他一半。

钢盔白翎的军人把守四周,使瑟瑟风中平添一丝萧煞。姬野没有带甲,也没有带虎牙,配了一柄剑,把衣裾顺腿压出笔直的形,墨色斗篷的下摆被风带得飘拂,显得消瘦颀长,发髻像女人的手仔细梳理好的,鸦色的鬓润得发光,眼仁的黑比头发更纯。

“我们都是听蔷薇皇帝的故事长大的,现在戴着他的剑,可有心喜?”

“杀伐之器,无有如大将军浮屠骑兵者,胤朝能执承影剑者唯始祖与风炎两人,所戮者数百而已,白鹿颜持此剑命丧离国公邸前,有何可喜?”姬野吐掉枣核,“喜欢么?喜欢给你,我也不爱用剑。”

息辕苦笑,“帝剑,您还是自己收着吧,这是送剑么,这是送杀头的祸根。”

“你还记得,是你把虎牙送还给我的?它本来断了,不知道由谁修好,送到有风塘来。”

那杆枪是姬野的半条命,但是失而复得这件事,和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引路带姬野去看,息辕想。他们不约而同地怀想起一个人,息辕解下自己的剑,出锋一寸,姬野指节在承影近乎透明的脊上一叩,金属相振清啸,如无形的游鱼甩尾搅动波澜。“许久不曾与你试手,来。”姬野封剑回鞘。

两人武器都不出鞘,因此可以一试各自传承中真正凶险的杀术.

  剧痛咬噬颅腔,博士把透明的药膏涂抹在太阳穴,他仍然感受到神经在焚烧中枯萎,最后精疲力竭,同时走上坡路和下坡路,同时在求生和死,肉体上复发的旧伤变得微不足道。

   要睡觉,养精蓄锐,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虽然反胃,但姬野强迫自己吃了足够的食物,他也能够抓住睡眠。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黑皴皴的甬道里,巨大的阴幡下青铜宫鬼影幢幢,是他十岁上被幽隐骗入的下唐祖陵。满地都是尸骸,他们死于噬魂龙之剑。

  感觉到手里的枪,他把脸贴近枪颈的魑虎纹,仿佛听见了呼吸涌动。他并不惊惶,丧尸和大宗主遗骨守护的苍云古齿曾经把他引入噩梦,但那份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在至深的绝望之中,我依然能战斗,不是为了赢得希望,而是我们这些人除了战场别无所有。

  羽然在哪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枪变得奇异的沉重。姬野困惑不解,虎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拿不动虎牙,好像手折断了动不了一样奇怪。黑暗中沉默的打斗,他踹翻了很多丧尸,但它们驱赶着他下行,越来越深,墓石在身后次第封锁。

  “锵锵兮铁甲!”姬野暴喝,长枪随着身形展开。
 
  寂静惊破,他的吼声如雷,如龙,天驱武士纯正的精神修为,风从云动。他不再试图逃走,主动向地下走去,地下有什么?

  无垠的虚无。

  羽然金色的头发像一束光,她轻盈绝艳如绒花,明亮而冰冷,和这个地方丝毫不匹配。是姬野陌生的样子,陌生的装束,面容被遮挡在银丝络之后。“原来你在这里,跑丢了吗,你怕黑的。”姬野急切地上前,“我是真的姬野,萨西摩——”

  羽然站在原地,目光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那个叫羽然的小女孩连在他自己的记忆中都要消失了。姬野走不过去,他懂得,她不会到这边来了。

  她吹灭了捏在手中的火折子,双翼如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一样湮灭。

  当他走到最深的井底,他知道许多年来,他一直没有从这里离开过。脚底泥沙,黏湿的水没过小腿,一指厚的铁锈。幽长吉的终结也在这样深邃的黑暗中吗?骨马驮着前代大宗主的遗骨,他来得很慢,每一步震动铜铠的甲片,叮叮叮的,姬野听得很清晰,像沙漠中的驼铃。

  在教授焚河之前,翼天瞻质问姬野,“你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地位?或者为了荣誉?那样你根本不配戴天驱的扳指!”

  “只是不能听从这样的神明。”

  三十七岁的姬野终于可以回答。

  无数身形容貌不同的陌生人在他面前,他知道他们都是姬氏的先祖,从“胤初八柱国”的姬伯松,到“屠龙者”姬扬,有英才天纵的天驱宗主,也有庸碌之人,最前面的是他死去的父亲,牵着他弟弟姬昌夜的手。他们的沉默像横亘的高墙,无情的谴责。

  “不忠不孝,你母亲,我们全家,都是被你害死的。”

  姬野无法回答,父亲的话剥夺了他的血缘,他的来处,经年骄傲脆薄如纸。虎牙已经沉重到无法持拿,父亲掷金铢打在他的手腕上,虎牙落地化作真正的翼虎。

  “冢中枯骨,也敢拦我的路,滚!”姬野咬牙切齿,跨上猛兽的脊背,黑虎的双翼鼓满狂风,却无法飞翔,他的四足都被铁链捆住,“剑!我要一把剑!”

  那个捧着剑的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骷髅马看似下一刻就要崩溃了,他手起剑落,铁链应声而断。

  姬野大为惊讶,“幽长吉?你不是幽长吉。”

  男人的面甲只留出眼睛的缝隙,姬野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却一下子放了心,他伸出手,本意是拉对方上虎背,对方却把剑丢给他。

  “我们一起走!飞上去!”

   执剑者摇摇头,“我的剑给你,我没有剑了。”

  “叛逆者,魂魄沦于九渊之下!”

  仿佛高塔上钟声齐鸣。透明的剑刃一到姬野手上就放射出金红色的光辉,姬野掌心剧痛,但他不丢开自己的武器,而且那个男人说没有剑了。

  姬野强行握住对方的手。空间太窄,翼虎无法展翅,铁钳般的爪子抠着井壁攀爬,姬野和男人各自抓住老虎翅根处丰厚的皮毛,几次震荡就跃上了平台。尸臭和令人窒息的粉尘都消失,简直像浮出水面重新呼吸一样舒服。

  他寻找那声音的来处,举剑撕裂灰茫茫的烟霭,迷雾中的武士英灵巍峨如山岳,“南国狮子”嬴无翳,“天武者”古莫·斯达克,“军王”白毅,晋北候雷千叶,“丑虎”华烨,他们之间看起来最年轻和羸弱的是他的兄弟,金帐国大君、青君宗主阿苏勒·帕苏尔,他们手中的刀剑带着铁青色的锋芒,联结起来仿佛北辰星座,吕归尘的眼神清澈如一片悲恸的湖,“你往下看。”

  后面有鬼么?姬野拧起眉毛,翼虎随他一起转身,他看见原来他打倒的丧尸许多是天驱的武士,许多熟悉的面孔,戴着引弓扳指,伤口中流出新鲜的血液。

  那是尸骨成山,血屠地狱。姬野的意志并没有动摇,但他心头忽的一空。

  “他从没有许诺过拯救谁,”有人开口,“在这个时代,谁也救不了谁。”

  给姬野承影剑的男人拉住他的左手,剑上光芒像被风吹动的蜡烛一样成倍升腾。

 
羽族老人的声音威严如神启,“你太过于自负了,很多年前我就警告过你,你的罪孽,已经无法洗清。”

 
  人活在世上,原本就是罪孽,姬野想。他凝视嬴无翳枯槁的面容,病痛和死亡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个狮子般的霸主,但他的眼神在涌动的火光中仿佛比生前更加深邃,更加炽烈,他对姬野露出近似于微笑的神情。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收我白骨兮瀛海旁。

  姬野也笑了,“你们,都是我的敌人。”

  他已经见过了少年时仰慕的所有英雄的末路,也深知自己会走到什么地方。攥得紧紧的手松开了,任凭剑投入无间深渊。

  “两百年中,不会再有皇帝拿起承影之剑。”

  站在他身边的执剑者说。他们一同眺望熊熊金光划过幽暗的地心,太深了,所以坠落也显得缓慢,像垂直悬挂的河流上花灯随水飘零。

  “你是谁,为什么戴着面罩?”

  “因为你已经不记得我的脸。”男人回答。

  他执起姬野被剑柄灼成焦黑的手,眼睛里似有痛切神色。皮肉痛慢慢消逝,他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暖,有些画面在姬野脑海中一闪而过。低垂的云,长草之间,大战后的天色凝结着死者的怨气,年轻人跪在地上俯身说找你到了,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军行踪飘忽,雨后花圃色彩明媚,总能遇到少将军。斑驳鹰旗下钢铁如丛林,古剑长锋指天,静岳之剑,不动如山。

  “这些年,苦么?”

  姬野呆了呆,“不苦,我离做东陆皇帝,只差一个名位,富有四海,权倾天下,还有什么可苦的?”

  “不苦就好。无所不能,也未必不苦。”

  姬野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对方腰间的空剑鞘,“那是承影的剑鞘么?”

  “不是的,这是另一把剑的鞘。”

  “剑呢?”

  “记得么?我说我的剑交给了你,它已经不在我身边好多年。”

  “我以为你说的是承影。”

  姬野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拿走一把剑,男人说,“它已经折断了。”

  姬野伸出手,水滴滴落在他指尖,像漏刻,“我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等我么?”

  “不会的,王上,你的归宿和我的,不在一起。”

  “小时候,我的母亲说,”姬野低声道,“到最后,总是自己一个人。”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你可以的。” 

  姬野心脏狂跳,身上的冷汗已经干透,太清阁长夜未尽。西门也静已经离去了,除了她,没有人敢无召进入寝殿,白日里一切的堂皇在夜间都黯淡了。

  当年下唐军中少年的第一人,恩师的侄儿,我的龙骧上将军,他们骂他是我的狗。

  是息辕,姬野想,是他。

  他合上眼睛,希望天启城的太阳晚一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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