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野辕】吉光

姬野/息辕,哨向提及

  “伤没有好,就不要勉强干活了吧。”息辕说,随手把散乱的鬓发夹到耳后,“南方很多人一接触紫琳秋和砚子棠的花粉就长红斑,另一方面,也会感染患处。”

   天气澄明,骄阳烈日,但暴晒的午时已过,晴光是一种暖洋洋的舒畅,比平日雨季的闷热要爽快。姬野还是帮息辕把所有花盆从阴凉地挪出来,才停歇,就着从荷塘引过来的清渠洗手,腕脉上的挫伤被水一浸,成为凹凸不平的脏红色,息辕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递给姬野。

不是丝绢的,就是朴实的麻布,要说是一条干净的抹布也行,姬野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一蹭,“不用,干了。”

“谁让你擦手,这个伤最好冷敷一下。”息辕把整张帕子蘸湿,沁凉的。

  姬野迟疑地接了,“没想到你还随身带这个。”

  息辕“啧”了一声,“不然像你一样,什么泥啊血啊都往身上擦么?”

  如果是方起召这么说,肯定会被揍得头破血流,但息辕不是嘲讽人的性子,姬野就有点窘,息辕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你去歇吧,剩下的用不着你。”

  不是用不着,其实是他干不来,息衍派亲兵教过他分辨植株,结果第一天没人看着,姬野就把金标花苗当杂草铲了,小黑老虎伸爪把枝子搓成一个球拍着玩儿。晚间将军的精神体雄狐先蹿进后院,一巴掌把蹲在屋檐上的老虎拍进地里,姬野懵了,将军倒是没说什么,公狐狸满怀悲伤地刨坑把花苗球埋掉,息衍从此再也不打发姬野去干花圃里的活儿。

  息辕检查虫害,修剪枝杈,姬野坐在廊下,手腕上裹着湿巾,翻开《山河兵武录》开始背。他底子薄,但是比同修那些小孩儿都勤奋,和练枪一样不遗余力,《伐交篇》他背到一半,被那些繁冗的名称搞得头疼,蜜蜂嗡嗡嗡,眼皮一闭,掀不开了。

  他是打喷嚏惊醒的,息辕站在他面前,一闪正好躲过姬野的喷嚏,随手把狗尾巴草丢了。姬野无意识中凶恶地瞪大眼睛,但息辕知道他还没清醒,不由得笑了笑。

 “明天将军要考圣王一朝诸侯兵略,你还没做完功课?”

 “当真?”姬野大惊。

  真刀实战,全军塾也只有尘少主堪做他的敌手,但要坐而论道,南淮世家送到息衍门下的孩子无不是从小延请名师教养,半瓶子水晃荡起来也是响当当的。姬野倒想去请教羽然,但作为一个羽人,熟悉华族文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拿东陆精深的兵书去烦她,羽然恐怕也不懂,还要给捉弄一番。

  息辕缓缓道,“叔叔不是那等咬文嚼字的学究,更多还是看你们对战例的分析而已,骑兵阵法九类,步兵战阵十二种,变体无穷,你拿去的宗卷是我从前用的,笔记应当很详尽了。”

   姬野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考题?”

  “怎可偷奸耍滑,何况我也不知,叔叔出题,一向灵机一动,随心所欲。”

  “哦。”姬野冷硬地说,“那完了。”

   他把书一丢,探出半个身子从水榭脚下扯断一片荷叶,往面上一盖,竟然打算接着睡,息辕赶紧拉住他,“别,你再作出上次那样的卷子,叔叔要罚你去做苦力了。”

   姬野充耳不闻。

   息辕说,“还要罚饷。”

   姬野坐起。息辕拍拍他的肩膀,“我重新排一下班次,今天不要去巡营,待在有风塘念书吧。”

  “你教我行不行?有些地方,我搞不清。”

   息辕点头,“我还安排雷云正柯和方起召替你的班,守门到天亮。”

   姬野倏的笑了,“恶劣。”

  “嗯,毕竟是狐狸的侄子。”息辕出手如电,把藏在袖子里的什么东西塞进姬野领口。

  给姬野冰得一哆嗦,运掌成刀劈向息辕的肩膀,息辕侧身截住,双手一错,给姬野正了个骨。姬野吃痛,一声不吭,先把东西从里衣掏出来,一小包冰块。

  “敷手吧,后天再用热水,你这一年到头,就没有完好的时候。”

  “信不信我一只手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姬野说着,叹了口气,“刚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不爱说话来着,没想到也这么啰嗦,将军话多至少风雅有趣,你怎么这样琐碎。”

  “一只手?吹牛皮不打草稿。”息辕比划了一下静岳之剑的起手式,“伤好了再和我切磋吧。”

  息辕确实不是禁军那些货色能比,他不争位次,因为从不必争,幽隐过去在东宫螃蟹似的,横着走,请客游乐从不忘息辕一份帖子,只不过他从来不应。南淮城这些世家子弟从军的,姬野只服一个息辕,息辕的剑术不若极烈之枪暴烈,却沛然中正,深不可测,究竟是御殿羽将军的亲传——说起来和大齐之剑剑意是一路的,昌夜如果练到息辕一半精深的程度,或许试手的时候,自己还要费些脑筋,姬野心想。父亲总说文韬武略,虽教昌夜会作几篇锦绣文章,真正要比,离息辕差远了,人品见识,处事体统,息辕都属第一流。他既羡慕又喜欢,不是妒忌对方的好长辈好前程,而是有些羡慕他这样憨的性子,如果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婆妈了。

  息辕讲书和替息衍梳理那些千头万绪的公务,风格是统一的,扎实清晰,缺少趣味,他这个人本身的好玩儿不在言语上面。

  息辕说,“还是挺聪明的,讲一遍就记住了。”

  “听过记不住的是傻子,我看起来像傻子么。”姬野在纸上默画北邙山一带地图。

  “你听过是能记住,但是走神的话,听也听不见。”息辕托着下巴,目光跟着姬野的笔尖移动,“行军打仗,不是冲锋就够了,要算粮草补给,天气地形,没有这些琐碎的信息,也就谈不上战略。这儿,错了,建水断流。”

  “要是能真正去这些地方就好了……离开南淮,要么被老爹扫地出门,要么是打仗了。”

  “都成我叔叔的学生了,还怕被扫地出门?”

  “将军也未必会收留我吧,我又不会做饭。”

  “叔叔收留我的时候,我也不会做饭。”

   姬野直觉背后有不少的故事,息辕只带出这一句,他也不多问,“你是他亲侄子。”

  “我是侄子,他不得不收留,你和他没关系,他却收你做学生,这层缘分,在叔叔身上很难得的。”小老虎悄无声息地跳到息辕膝盖上,“字真丑。”

  羽然的字歪七扭八,姬野跟她学,也是一手狗爬字,已经被息衍勒令临帖

 

 

  匕首贴流脓疮口切进去,一瞬间周围翻卷的血肉烫得焦黑,息辕差点弹跳起来,被帮手的马贼死死摁住,只能不住的痉挛,背肌上一下子全汗湿了。姬野完全不为所动,剔除坏死的地方,连同蛊虫一起拍进火盆,蛊虫离体生机不绝,仍然不停的扭动,姬野不管它,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蛊虫一半身体带着火苗飞出,撞上枪刺,终于灰飞烟灭。

  剩下的事不必他,姬野退后一步,息辕的副官过去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这时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感觉鲮甲下冷汗涔涔,拿起酒囊,给息辕洗伤口倒了一半,还有一半。

“明天让项泓催生血肉,很快就能好了。”

“为什么不是现在。”息辕龇牙咧嘴地趴在门板充当的床上,这个伤如果不带毒,对他们本来不算什么。

“天晚了,阴气盛,不适合动用太阳秘术,”姬野说,“还需要时间发挥药效。”

“谢了,没想到你会来,听见青骓的长嘶,我还难以置信。”

  姬野摇摇头。他是从另一个死去的天驱武士身上搜到信件,才决定渡过翼水,如果不是巧合,打了淳国风虎一个措手不及,息辕和跟随他的所有人都已经葬身火雨,即便如此,他也只救下了息辕,药不够,项空月也只是一个人,侥幸存活的人得不到充分治疗,可能会死一半。

“响应盖有鹰徽的信,是义务。”

“事实上响应我们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息辕说,“你是不是在找阿苏勒?”

“万垒宗有消息么?”

“过去我们通过江家盐运的网络,沟通各地情报,没有百里公爵和鬼蝠营的掩护,现在要接到消息,比过去难。”息辕说,“最近的还是三月份,谢圭和他在一起,他还活着,他的血缘对联合朔北部勉强算个优势,呼都鲁汗亲眼见识过青铜之血,也亲眼见过天驱列阵。”

“青阳军保存几何?”

“十之三四吧。”

“他阻拦了蛮族南下,我们要平息东陆的局势。”

息辕抚摸静都的剑鞘,“你怎么想?”

“像当年的离国公一样,去天启。”

息辕默然,“贲末圣堂崩裂,陆宗吾血洗宗主会之后,天驱从未执掌过……王朝的权力。”

“七百年前的武神,不是现在的天驱,七百年后的天驱,也不会是我们。”姬野说,“我们只是一群绝望的人,想要把乱世结束在这一代。”

  如姬野这样的人,会说我们是绝望之人这种话,让息辕觉得意外,他看着姬野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南淮的云台上,姬野雏鹰般张开臂膀,燃烧般的黑瞳子中涌出泪水。

“笃定我会站在你这边?”

“苍茫天下,我有这个把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吧。”姬野握住息辕的手,“少将军。”

  他们的手都修长而坚硬,积年累月的枪茧剑茧。已经很久没人把息辕叫做少将军了,他低下头玩笑似的亲了亲星野之鹰的指环,“大宗主,你们这儿能洗澡么?衣不解甲半个月了,我觉得我要长虱子。”

  姬野莫名其妙,拍他脑袋,“洗澡?不行,洗头发吧。”

  这些小事他们在大柳营经常互相帮忙,姬野去兑了两铜壶温水,息辕埋头在盆里,姬野把水浇下来,慢慢冲掉头发里的灰尘,息辕的头发和眉毛一样,黑色里天然掺有一些白。

  息辕努力地抓挠头皮,牵动全身伤口,动作扭曲仿佛猴子,“添乱。”姬野说。

  姬野把他脑袋按下去,姬野的手法很有力,不时扯痛息辕的发根,他不耐烦地把纠结在一起的发缕解开。

“你要是报复我以前用漏斗灌你药,就直说。”息辕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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