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野尘】悠长假日

  胤成帝二年十月初五,下唐,紫梁街,听涛馆。

  百里煜兴奋地抓着吕归尘的胳膊左顾右盼。紫梁街灯市如昼,飞檐交错,奢豪富丽,不在禁宫之下,较之东宫的庄重堂皇,更多出璀璨的烟火气和优柔妩媚。非是国主拘束他久居宫中不出,自有许多人搜罗南淮城中的奇玩珍宝呈予少主遴选,哪有必要从事无不顺心的小天地里走出来?这个世界本身是粗砺不堪一观的顽石,搭建俩枫园的,却是顽石中的金沙银雪。紫梁街恰是这两者间的结合,帝国南方最繁华的城,这座城中最繁华的长街。

  百里煜指点着珠玉行的货物,瓷器古玩,金石书画,他无所不知,面对掌柜的油嘴滑舌,却傻乎乎地左支右绌。有时候吕归尘都看出人家是随口糊弄他了,百里煜却一本正经。屋顶上一头大白孔雀张开翅膀飞落在地,吕归尘惊奇地跟着路人围观了一会儿,百里煜不耐烦地推他快走。

  西江支脉菁河从此过,沿河的商铺屋檐下挂着玉珂和风铃,熙熙攘攘的人流伴随着高低清脆的鸣奏,纷乱中别有清幽之意。上百年的梧桐树上扎着彩绸,乌篷船挂的灯笼缘西风而下,名曰“顺风渠”,一轮月影在水中央凝结复又绞碎,灯也悠悠,歌也悠悠,满树繁花般摇曳的红,真像妆在夜色中的一点胭脂。十月天气已经转凉,乐坊女儿仍然裸露着肩头,穿着轻纱坐在船头唱歌,唱起来也不乱。她们彼此间是熟识的,这边起了个头,对岸就有琵琶遥遥的应和,有时画舫上歌上半阙,小舟上便落后半拍,歌下半阙,两段音律相仿情韵却不同的调子空谷回音般撩撩绕绕,左耳进是铿锵的“折剑青霜”,右耳出是袅娜的“玉蕊纱笼”,勾得人心尖一颤。激越起来,便是在相争,听涛馆顶的莲花座上一缕绵长的声气扬起来,隔着半条街,都能觉出那新铸铜片般明亮的音色,一时间叮叮咚咚的箜篌长筝都静了下来,服气似的黯淡了。

  百里煜是深懂音律的,兴奋地拍着巴掌叫好,路人都投以看孩子般包容的眼神。吕归尘本来期望他把时间消磨在游览河洛的摊子上,这下又叫他想起了最初的目的,拉起吕归尘的袖子往巧楼走。这位下唐储君不知中了什么邪,名门淑媛不够他赏的,一定要吕归尘陪他来喝花酒,是吃准了金帐国少主不会出卖他。若是路夫子知道,百里煜少不得抄《教化经》一百遍的下场,而他那位严厉的父亲知道,一定会派贴身侍臣来打他的手掌心。

  吕归尘百般无奈,又怕和这不识南北的孩子失散了,只得赶紧跟上。听涛馆门堂比一般公卿人家的大门还要古雅,远不像一座妓馆,院门两侧的柱子朱漆描金,雕刻着神女骑白虎,羽人行云鹤。尘煜二人出门前本已着意除去有宫制徽记的衣饰,接迎的小厮却太有眼力见了,见得生客,一句冒犯的话也没有,将两人迎上二楼,百里煜不必亮出身份象征,大松了一口气,吕归尘却不抱躲过息衍麾下斥候监察的希望。

  不过息衍即便知道,大抵也就是一笑置之,不至于惊动国主与夫子,使吕归尘抬不起头来的是那些烟视媚行的女子。姑娘们见他生得好看,面嫩得很,眼波悄悄地流转,都不必玩些勾肩碰手的把戏,只是娇滴滴地笑。吕归尘默默地一退,刚巧躲开女孩拂过的手帕,女孩见他知礼又温文的态度,倒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像个踏青时与青年公子遥遥相见的良家少女一样敛容含笑。他刀剑功夫精湛,这些娇弱的女孩儿家等闲是碰不到他的,百里煜却躲不开,且不欲躲,他的做派要比吕归尘自然得多,他同自己宫中的姑娘处惯了,虽有慕少艾之心,却不曾动过情,便是有些肌肤之亲,也还仿佛姐姐妹妹似的,因此不知羞涩。

吕归尘叹了口气, “煜少……煜公子,我们要在家门落钥前赶回去的。”

  百里煜道,“你屋子里哪里有人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放心罢,明日书堂不开,过夜无妨。”

  陪伴的大琴姬气质姿态都像官宦人家的管事娘子,掩口凑趣道,“两位公子莫非是兄弟么?怪不得容貌气质都一般的绝俗。”

  “他现下住在我家,不过他自个儿亲生的兄弟,像我这种只懂玩乐的膏梁纨绔是比不起的。”百里煜也笑,“说他俊秀,我也服气,可除容貌之外,这块不知风月的木头若有哪里与我相像,真是呜呼哀哉!”

吕归尘无话可说,随手想一扶腰间佩刀,扶了个空,才想起来没带刀,只好按在栏杆上,目光往下扫去,忽然一呆。一伙少年坐在大堂位置最好的一张桌子边,因为没穿禁军的犀牛皮铠,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少女发现这个一直眼神飘忽的客人目光忽然定住了,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明净如白壁的眉宇间也有了颜色,她不由自主跟着他往下望。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叫醒了他的注意力?妓子毕生的任务就是了解这些有钱有势的男人,客人极富极贵,见识广大,那就不在于陈设,也不是歌舞了。

  那个黑衣服的少年。少女没废什么劲就跟上了吕归尘的节奏,说不上为什么,在很多人里,你一旦挑出那个人来,就觉得他很扎眼。客人们身处这个全宛州首屈一指的销金窟,身上多少总有些骄傲,或是外放,或是内敛。男人说起来是简单的东西,酒色财气,听涛馆样样不落,风雅些的爱琴爱歌,蠢些的怜孤怜弱,年少的爱面子,年长的爱温存,但凡长眼睛的就爱美貌。

  但那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好像根本没留意自己在的是个什么地方,同座的其他人嬉笑怒骂,似乎是在挤兑他,不知道是出于嫌恶还是畏惧,在他左右空出了位置。年轻人回了一句什么,其他人的上身同时猛向前倾,似乎是很想攻击他了,却也不敢越过去。自始至终,年轻人半点也没从自己的地盘动一下,只是喝酒、投骰子,在一桌子其他人的紧密同盟衬托下,应该显得笨拙而落魄,但他身上有种冷冷的气度,像石头一样竖在那里,反而显得对面像一帮上蹿下跳的猴子。

  “姬野!”吕归尘叫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百里煜捧着优伶的手,看她练琴练出的茧子,都没有听见。但那个年轻人忽的抬起头来。少女不喜欢他的目光,她在这个迎来送往的地方长大,凶恶、贪婪或是怜悯的目光都很难让她有什么触动了,此时却不由自主想避开那双眼睛。和害怕被欺侮没什么关系,是一种本能的惊悸。是个可恶的家伙,怪不得和他同来的人不自在得像屁股扎了针一样。

  她想躲到客人身后去,惊讶地发现客人露出了笑容。和之前心不在焉的淡淡笑容不一样,好像到处都是让他不舒服的事物,他总算找到了让他舒服的东西,像在炎热的夏天抱住冰块那么惊喜。不止是开心,甚至是依赖的。

  吕归尘有点担心方起召们认出百里煜,禁军当值东宫,他们虽然懒散,但还是可能看太子脸熟。他转过身去,借着身体的遮挡对百里煜说,“煜公子,你先上去吧,。”

  百里煜胡乱点头,反应过来猛的扯住吕归尘的袖子,“你不会要丢下我一个人走掉吧!”

  吕归尘禁不住好笑,“公子在此地不是如鱼得水?”

  “万不可丢下我!”

  “见到个朋友,去去就来。”

  “朋友?”百里煜探头探脑地去看,吕归尘只好更努力地挡着他,煜少主看着他左移右去,灵光一闪。

  他“啪”的一声合拢折扇,以扇骨顶在吕归尘肩膀上推了一把,“我说你一天到晚往外跑,怎么会没来过听涛馆!原来早有相好,你这人脸皮也太薄了,还是蛮族来的呢,遮遮掩掩的,我不管你!”

  他摇摇头,从在西配殿第一次见面,他用锦纱球砸在吕归尘脸上,吕归尘却毫无反应起,他就认定此人是个呆头鹅。阿苏勒茫然,明白过来涨了个大红脸,这只坐实了百里煜对他的判断,他再张口结舌地想解释,就仿佛在编造拙劣的谎言。

  百里煜有些好奇吕归尘看上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看他这个窘迫的样子,对方八成并不知情。他心里对嘴笨的蛮子起了怜悯之心——还要躲着他不让他见,不知道是不是怕潇洒动人的煜少主捷足先登。

  吕归尘木然地目送煜少主登楼,下去找姬野,不待走近,彭连云就怪声怪气地叫了起来,“这是家眷来烟花之地捞人,还是来给姬大官人助拳啊!”

  众人给面子地笑了,雷云正柯嘴角一撇,“姬野,可是说好了的,你自己,不带人。”

  “他不是我叫来的。”

  “别不承认啊,姬野,你可不是不敢认的人,”雷云正柯说,“不过尘少主嘛,贵客,来了我们也得招待,来人,添一副杯箸!酒菜也撤下去,冷了,上新的。”

  “不必,”姬野冷冷地说,“他用我的。”

  总共,姬野就说了这么两句话,眼睛又低下去看着桌面,好像在研究紫檀木的纹理,也没有多看吕归尘一眼。吕归尘暂且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到姬野身边,空位倒好像故意给他留的,端起姬野的酒杯,把里面的残酒喝空了。

  许多张食案围着一张很大的桌面,桌面中央放着青玉棋盘,总有五六个一般的围棋棋盘那么大,是南淮城里近来流行的一种游戏,大柳营中替换成军队里的模式,有点像推演沙盘,搭配代表物资的纸牌。方起召们显然玩得比较富贵,不是随便在沙地上画的地图,棋盘上的天启城、清江里、九原城都是用玛瑙做的,女孩们的金钗插在孔洞里充作令符。这种游戏除了靠策略,也靠骰子掷出的点数,可能你投多了步数,就和目标擦肩而过了。姬野围棋棋艺极臭,玩这个倒还游刃有余。棋盘上八国军队战成一锅粥,最后决出唯一一个赢家,但七个玩家都是一边的,显然是要围剿姬野了。吕归尘一眼就认出姬野的棋子在哪里,差点把嘴里的酒咳出来,因为别的“番号”都是从女孩头上拔下来珠光闪闪的发簪,只有姬野的是一支红牙筷子。

  他挪动小腿蹭了蹭姬野的,想要他解释一下,姬野果断抓住他的手腕。吕归尘一惊,对方的手慌张地攥紧,好像是害怕他挣脱走,吕归尘心里莫名一软,偏过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睫。

  姬野不但要攥他的手,还要光明正大地抬起来放到桌面上。指掌略微的下移,合拢在掌心,蛮族少主不知所措地张开指缝,好让姬野能完完全全和他十指交插。末了想起自己不应该显得太被动,连忙弯曲手指握了握姬野的手背,表明自己和姬野是一国的,没有受到强迫。

  方起召往后一靠,打了个酒嗝,同样是箕坐,吕归尘觉得姬野就比较英俊,像一头阳光下伸懒腰的大猫,威武中透着可爱,筋肉紧绷绷的矫健,方起召则是一团不堪目睹的烂泥。烂泥咕咚咚冒着泡,“这么说,你们俩算是一伙的,尘少主算是你的……伴儿?”

  他猥亵地笑了起来,这张桌子上每个人都搂着一个红牌的姑娘。吕归尘还没什么感觉,姬野已经动了怒,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跳过桌面,掐住方起召脖子的。大堂里许多屏风巧妙地隔开彼此的视线,因此还没有引发太大的骚动,他一巴掌甩在方起召的脸上。雷云正柯脸色狰狞地就要蹦起来,被一个同伴拉住了,他们这伙人是南淮城里的鬼见愁,砸个把酒肆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听涛馆毕竟是宛州商会的产业,闹大了恐怕家里长辈脸上不好看。选在这个地方和姬野玩游戏,正是因为听涛馆和他们自己家里的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从没了最厉害的幽隐,他们也算被打怕了,排开穷鬼姬野见所未见的豪奢场面,进门先压他一头,好换个法子逼这刺头服软。

  雷云正柯挥袖把杯子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好你个下三滥的杂种!来啊,我不怕在这里打,这瓶子,这屏风,这套雪青瓷茶具,你碰碎一个,我要你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赔不起,卖身给我雷云家当长工!”

  “你放肆!”姬野还是冷冷的,却像压抑着猛虎的雄咆,换手卡住方起召的喉咙把人拎起来,在他左半边脸也掴出一个掌印,“我是下三滥不错,但尘少主是吕氏帕苏尔家的王子,你敢拿他和婊子比,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姬野!你是要去当蛮子的走狗么!”

  “蛮子和我没关系,但阿苏勒是我的人!”

  方起召艰难地咳出一口血沫,姬野那两耳光打得他牙都松动了,他挣扎起来,姬野反手扭住他的胳膊,推着他的头往桌子上撞。那股酷寒的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劲儿让大孩子们个个心头发怵。吕归尘怀疑姬野有点醉了,才说了真心话,什么金帐国世子,他不许别人说阿苏勒一字半句,不过是因为他们俩是一起的,谁动一下他的东西,他就要把对方的手指砍下来。

  遵雷云正柯的命来换菜的侍女站在不远处瑟瑟发抖,姬野跳下桌子,穿过众人身后的空隙走自己的坐席。他把棋子和玉牌都推给吕归尘,自己满上一杯酒,“他玩,我喝。”

  外面一片醉生梦死的喧嚣,围屏这边寂静如死,小厮七手八脚地扶着方家的小公子去雅间休息,所有人的目光从姬野转移到吕归尘身上。

  他一看那根筷子就想笑,想了想,从发冠上摘下自己的簪子,然后拿筷子穿过去取而代之。他的发簪是百里家族库房中一块龙血古玉做的,形制古朴但极其贵重,簪头刻成剑齿豹首的形状。他把簪子插在小九原城城头。许多年后昭武公偶然回想起这场微不足道的游戏,觉得姬野抽中了贫穷而兵强马壮的离国,冥冥中仿佛天命所归,只不过后来他们在真正的九原城易帜时,易的并不是剑齿豹大旗。

  走一步喝一杯酒,别人那边都是妓女嘴对嘴哺过去,把姬野看得满脸恶心。吕归尘想替他喝,被姬野挥开了。半天,姬野一个字都没直接对自己说,吕归尘觉得要闷死了,不得不主动搭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姬野皱起眉头,眼神凶得近乎于恫吓,吕归尘不知怎的想起第一次碰见他在宫里斗殴,姬野警告自己不要在夜里出来乱跑。“那只和你一起来的大锦鸡是怎么回事?”

  吕归尘差点笑出来,百里煜穿红戴紫,虽说色彩艳了些,品味还是很好的。吕归尘以为他是指偷溜出宫的事,却搞不懂他生什么气,阿苏勒自己偷溜出来也有几十次了,“是……是煜公子。”

  “什么金啊玉的,你上哪里认识这些乱七八糟的货色!”

  吕归尘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是百里煜啊。”

  姬野一愣,显然对煜少主的模样毫无印象了,“你们两个在楼上拉拉扯扯,他做什么推你?”

  吕归尘想起楼梯上那段是非,头皮一炸,“……我下楼来找你,他怪我不陪他。”

  “他是没长毛的奶娃娃么,嫖妓还要你陪,你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敢动手动脚。”姬野忿忿地把一张“两段冲”牌丢在桌上,“还有你,什么地方都乱进的么?不学好!”

  吕归尘不敢说那怎么刚好碰见你,姬野虽然身在一群狂蜂浪蝶里,身边确实是没人的,“我真的是被迫的,煜少主央求我帮她甩掉那些宫人侍卫……我错了。”

  “你道什么歉?”姬野略有些无奈。百里煜但凡是军队中的成员,必定逃不过套麻袋一顿好揍了。

  吕归尘看着棋面,雷云正柯的楚卫山阵横在江上,但如果掷出一个“陆”,“雷骑”就可以越过去。他心算能力比姬野略强,准备先消耗掉“风虎”,让彭连云出局。红棋子刀锋般突入中州板块,已经吃掉大半叶正鸿的“出云”,虽然被象征雷眼山的阴线切成两段,但是周旋中不落下风,最大的问题是手里不剩多少可用的牌,吕归尘没有十分的把握赢,低声问姬野,“输了会怎样?”

  他已经做好了把龙血簪子和钱袋赔在这里的准备,不够还有楼上的百里煜。没成想姬野说不赌钱,息辕掌军法,前段时间整治禁军颓废风气,把在军队里开赌局的人都抓起来做苦力了。晚出局的人可以指使前面出局的一个人做一件事,话说回来,姬野如斯贫穷,赌钱的事他也不会参与。

  吕归尘大惊,原来还不如赔钱。看起来公平,但除非姬野赢到最后,什么时候出局都是一样的,被雷云正柯们逮到这个机会,让姬野绕着东宫裸奔都算是轻的。还好死不死选在听涛馆,没法带羽然来帮忙,姬野简直是自投罗网。

  姬野不知道在他脸上看见什么,嘴角忽的挑了一挑,颊边锋利的线条松弛下来,“没事,你只管玩,其他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

  等到吕归尘赢了这一局,推出最后一张粮草牌,已经是满头大汗。为免有谋反嫌疑,所有方面的目标都是保护位于帝都的皇帝,最后一个离国的棋子移动到小天启城下,所有诸侯都没可能越过它了。雷云正柯饮恨殇阳关,气得死命地掐他身边妓女的腰,少女吃痛,却不敢出声。

  按说姬野可以收走所有输家的“番号”作为彩头,但是姬野看也懒殆看那些璨璨的珠钗金雀玉骚头,只拣起龙血发簪,重新戴在阿苏勒的头上。

  雷云正柯想跑也跑不掉,姬野三两步上去踩住他的袍角。阿苏勒扯了扯姬野的箭袖,“你已经揍了方起召,放过他算了。”

  雷云正柯死鸭子嘴硬,“来啊!十——谅你不能把我怎么着!”阿苏勒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姬野摇摇头,“你去把账结了,从听涛馆滚出去。”

  禁军众人作鸟兽散。姬野才露出些微开心的表情,抱住阿苏勒蹭他的脸颊。他灌下去不知道多少酒,脸上不怎么明显,身上却是滚烫的。十月初,织造府给蛮族少主做的衣服领口已经带绒了,他把脸埋洁白如雪的毛里,鼻尖戳着阿苏勒的颈窝。一阵酥麻从后脖子蹿进脊背,阿苏勒觉得要被那股腾腾的热气融化掉了,他还能感觉到姬野的嘴唇在离他锁骨很近的地方逡巡,那固执无情的嘴唇。

  他惊慌不安地四下张望,手指不自觉从姬野的的肩膀放到后颈上,姬野在息衍麾下日日操练,后脖子晒得黝黑,阿苏勒的手指一衬,白得赛雪。姬野亲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转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最后在他的鼻梁上捏了一下,“你有手帕……包袱什么的吗?”

  吕归尘摇了摇头,姬野找了一圈,把桌上剩余的许多菜扫进一个食盒里打包,拔腿往大门方向去了。

  阿苏勒呆在原地半晌,跑着追上姬野,“你去干嘛?”

  “喂狗。”

  “啊?”

  “我家附近有挺多猫和狗的。”姬野耐心地解释。

  “哦……你要回家了么?”

  “嗯。”

  “这么晚了……要不留在这里睡吧?紫梁街离大柳营也挺……”

  姬野闻言,顿住脚步盯着他,“你还要在娼馆里过夜?”

  “我得陪煜少主——”

  “吕归尘,我劝你再也不许再和百里煜待在一起了,该死!”姬野情急之下话都说磕绊了,前面还是克制的“我劝你”,后面就变成了“不许”。

  “我没有!我就只是在听涛馆睡一觉,带他回家而已,”阿苏勒央求地望着姬野,“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你知道的,归鸿馆也是空荡荡的。”

  姬野沉默了,他想叫阿苏勒回家去,可他的家其实在草原啊,他回不去,东宫又只是一个牢笼。孩子的脸颊在高烧的烛照下晶莹如玉,他捏了捏阿苏勒的下巴,“我明天不去大柳营,顺路送你们回东宫吧。”

  给吕归尘安排的屋子是“璇玑”,面对着凤凰池,百里煜在他们隔壁,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姬野洗了个澡,小厮在浴桶边准备下丝绵的睡衣,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很高,肩宽腿长,挺拔得近乎锋利,他鼻梁挺,脸颊瘦,打湿的头发往后捋,露出美人尖和英朗的额头。吕归尘隔着水雾看他,觉得他的侧脸仿佛以中锋一气勾勒的剪影,千载下敷彩干枯,却仍能从那一笔凝然的风流中感受到淋漓的墨色。

  姬野长得并不像姬谦正,可能是像母亲,吕归尘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有个女人和姬野面貌相若,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近乎冒犯了,他摇摇头不再想。

  姬野一躺进温水,几乎立刻就昏昏欲睡了。他内心里对馨香的流水,过分松软的床铺、慵懒的空气有一种潜在的警惕,他并没有意去爱阿苏勒,他的意志在抗拒这种屈服,但他太困了。他让阿苏勒枕在展开的手臂上,像怀抱着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星星的光热一闪一闪,唯一能让他醒过来的,是阿苏勒需要他去做什么事,比如说,杀个人。他会去的,只要阿苏勒说,他会去为他杀人。

  “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姬野说,“打咯。”

  “他们人多,会把你赶进凤凰池的。”

  “进凤凰池就进凤凰池,大家一起进,迟早有一天,我把他们全部杀了。你划船去凤凰池上捞我吗?”

  这个时候吕归尘没有想到“把他们全部杀了”这句话会成真。他想了想,“我要是掉河里,你来不来捞我?”

  “你和羽然怎么都问这种问题,上次她问我去不去给她打殇阳关。”

  我知道你会去的,就算一个人,你也会去的,吕归尘想,“打殇阳关做什么,羽然想做东陆皇帝吗?”

  “她是不想……但是我挺想的,阿苏勒,我想当东陆皇帝。”

“当皇帝?皇帝有什么好的。”吕归尘说。

  “但你将来是草原大君,是长生王。”

  “那是阿爸哄我的。”吕归尘笑了,“别当东陆皇帝了,跟我去瀚州吧,我当不了大君,但是我哥哥会封给我草场和牛羊,我们一起去牧羊吧,吃喝不愁的。”

  “真没出息,阿苏勒。”姬野也笑了笑,“不但没出息,还是个骗子,你是那种能去放羊的人吗?”

  “我怎么不是?”

  “你心太软。”姬野说,“太多事你做不到袖手旁观,你要是不管,心就会被扯碎,为了心不碎掉,你就只好丢命了。就像那天夜里你看见我和幽隐那些人打架,如果你那天不站出来,现在的你就有可能去放羊。”

  “管管你又不会丢命。”吕归尘说,“你来捞我吗?”

  “你不是乌龟吗,用得着捞?”

  “好,我是乌龟。但是你是刺猬,没人捞就沉底了。”吕归尘眨眨眼睛,“我让羽然去捞你,她是羽人,擅长划船。”

  “那完了,她那么不靠谱,捞两下就去玩别的了,等她再想起来,我都凉了。”

  “我呢,去买一张河洛织的网,拦在下游,你漂过来,就收网。”

  姬野抹了抹脸,“谢谢。”

  他在一种一定会飘进一张网的安全感里睡着了。

【野尘】冰与火的缥缈录——听我怒吼

一个缥缈录对应冰与火的混乱脑洞,光从这张名单里就能看出一场大戏……跃跃欲试想用囧龙对野尘,失败了,坦格利安这个疯子家族和帕苏尔家蛮配,但是难道要让阿苏勒·丹妮莉丝嫁马王吗?他自己不就是马王吗?

(挂逼史塔克家族)
临冬城
琼恩·雪诺           姬野
瑞卡德·史塔克   姬扬
艾德·史塔克       姬谦正
罗柏·史塔克       姬昌夜
珊莎·史塔克       项空月
布兰·史塔克       西门也静
艾丽娅·史塔克   龙襄
山姆威尔·塔利   息辕
鹰巢城(斯达克城邦)
琼恩·艾林            翼天瞻
劳勃·艾林            羽然
君临城 (天启城)
“无畏的”巴利斯坦     苏瑾深
劳勃·拜拉席恩           白清羽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长公主白凌波
洋葱骑士                     白毅
希琳·拜拉席恩           白舟月
小指头                         百里莫言
凯岩城(北都城)
泰温·兰尼斯特          钦达翰王 
詹姆·兰尼斯特          龙格真煌
瑟曦·兰尼斯特          郭勒尔
乔佛里·拜拉席恩      比莫干
托曼·拜拉席恩          阿苏勒
弥塞拉·拜拉席恩      旭达罕
亚历斯·奥克赫特      九王
高庭(下唐)
荆棘女王                    百里景洪
百花骑士                    百里煜
小玫瑰                        百里環
马尔泰家族                楼氏斡尔寒家族
绝境长城以北(离国)
曼斯雷德                    嬴无翳
瓦迩                            嬴玉
光明使者                    苍云古齿剑

  亚梭尔·亚亥将冒烟的剑插进了她仍在跳动的心脏。据说就是她混杂痛楚和狂喜的呐喊,使月亮裂开了一道凹痕,但她的血液、灵魂、力量和勇气全部注入了那把剑。这就是英雄之红剑,‘光明使者’的故事。
                   ——《冰与火之歌·列王的纷争》

“屠龙者”姬扬一枪攮死了坦格利安家的龙,被疯王烧死并株连全家,他有一个好朋(基)友,鹰巢城公爵翼天瞻,翼天瞻没有儿女,姬扬的儿子和风暴地继承人白清羽都是公爵的养子,听闻此信,鹰巢与风暴揭竿而起,在某知名不具军师的策划下,推翻了坦格利安家。白清羽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兄弟多,男人们都爱他,遂登基。

  剑齿豹帕苏尔家是最晚加入白清羽阵营的,原来的北都城公爵性格温和,比较怂,但是这一代出了一个天纵英雄,封臣敢有二心就宰人全家,大家都管他叫钦达翰王,兵强马壮,一下把祖宗的地盘都抢回来了。北都城在天拓海峡对面,易守难攻,足够和中央王朝分庭抗礼。翼天瞻和知名不具军师就劝白清羽和帕苏尔家联姻,原著里风炎皇帝娶的是吕舜,但在这个脑洞里,我们为了精简人口和制造修罗场,白清羽和吕嵩结婚了,夫妻不和。心大的风炎皇帝并不在意,他自己身边有知名不具军师、拂晓神剑李凌心、御林铁卫队长苏瑾深和叶正勋,经常写打油诗怀念逝去的初恋秋陌离和姬扬。

  吕嵩每天和龙格真煌待在一起,龙格真煌是他姐姐的儿子,但是年龄和他差不多,属于那种小狼狗,忠犬,男友力爆棚,随手打死几头狼给舅舅做礼物,人称“狮子王”,和心有英雄壮志丘壑万千,但外表小姑娘似的十三公子完全不是一挂。吕嵩生了几个儿子,大家怀疑他们的血统,但是碍于泰温·钦达翰王的威势,谁都不敢乱说。

  钦达翰王很爱自己早逝的妻子,自从白明依死了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最疼爱的孙子是阿苏勒·托曼·帕苏尔,阿苏勒完美继承了妈妈奶奶太奶奶漂亮的基因,而且性情温和体贴聪明不啰嗦,简直小天使。

  白清羽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去临冬城,有意图让儿女和老朋友姬扬的后代联姻,哪一个都行,当然得是正统嫡出的。其实轮不到阿苏勒,他年纪太小,身体不好,但是阿苏勒莫名和史塔克家的人很有缘分,和身份高贵的少爷小姐们关系一般好,和私生子姬野的关系特别好,大家都不知道他们俩怎么鬼混到一起去的。

  白清羽无所谓,他蛮喜欢姬野这小子的,而且姬野的身份不可能和阿苏勒结婚,在吕嵩的劝说之下,他把阿苏勒留在史塔克家做养子,然后带着新任御前首相姬谦正和史塔克大小姐项空月和二小姐龙襄回国都了。到天启之后,和钦达翰王爆发了持械斗殴,吕爷爷质问他把阿苏勒弄到哪里去了。

  吕嵩其实考虑了很多,他心里也最喜欢阿苏勒,想让阿苏勒即位,但其他几个儿子都不是善茬,把阿苏勒送远一点免受宫廷倾辄的荼毒,还能增长见识,拉拢史塔克家这个大势力。然而幼子和老父都未领会他的用心良苦,阿苏勒只顾着和姬野谈恋爱,老父亲找他要孙子。姬谦正也心里苦,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让家里接收阿苏勒这个大麻烦,因为阿苏勒和姬野联起手来欺负他的心肝宝贝昌夜,昌夜每次给天启写家信都是满纸血泪。

  姬野是本剧的大主角,汤姆苏光环加身的天选之子,但是前期只是一朵靠白富美接济的苦菜花。在少不更事的年纪,他吃了一份叫天驱的安利,决定把有限的生命投入与异鬼(辰月)恶势力无限的战斗中去,披上黑衣,去长城加入守夜人军团(天驱武士团)。他梦想中的天驱是长城上的黑骑士,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跟着万垒宗主息衍走了之后,他才发现天驱是个快要破产的组织,守夜人,这名字一听就很肝,很不利于养生。在缥缈录里,天驱被官府抓住要处车裂、弃市、枭首、剥皮灌顶,三族流放,在维斯特洛大陆刚好相反,犯法的人受惩罚才去当天驱,守夜人军团里啥人都有,能维持下来全靠宗主息衍嘴皮子利索,四处游说招(拐)募(带)人手。

  姬氏史塔克家每一代都给天驱输送壮丁,昌夜得知庶长子哥哥想去长城之后大喜过望,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姬野走的那一天在城头上敲锣打鼓放鞭炮。

  息衍问姬野怎么这么这么没常识。姬野就是没常识,他这个人就是这么闭塞,要是不主动和他搭话,他基本谁也不理会,会主动和他搭话的只有兄弟姐妹和阿苏勒,阿苏勒不知道的事他也不知道,连怀孩子要六个月还是十个月都搞不清。但是姬野根本没在怕的,长城上不管出身名门允文允武的有志青年,还是穷凶极恶的下三滥,来两个打一双,从不一对一,只打群架,和息衍的五好侄儿息辕成了好战友。息衍虽然经常批评教育姬野,多读书,读好书,但心里很欣赏姬野,姬野身上有股劲儿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探索塞外的时候姬野捅死了一长串尸鬼,猛虎啸牙枪是圣器嘛,诸邪不侵,长城上的人开始比较爱戴他了,加上出身姬家,十六岁就当上了宗主。

  杀死异鬼要用魂印兵器(龙晶)嘛,翼天瞻隐藏的身份是天驱宗主,夙愿是用大宗主的一对刀剑打开天驱的青铜武库,得到不限量的魂印兵器(龙晶)和辰月教决一死战,事违人愿,没人能驾驭苍云古齿剑,啥也做不了。本来是随手带带同族的继承人羽然,结果养孩子上瘾,目前专注于和闺女玩耍忽略了天驱大业。

  天启(君临)乱成一锅粥,白清羽病重,宗祠党趁机想把祸乱朝纲的狐狸精、知名不具某兰台令搞下去,比莫干和旭达罕抢皇位,长公主说你们都是私通的野种,放着我来。姬谦正在这一堆顶级玩家中间肯定不够看啊,他这首相也是个空壳,真正替皇帝把持朝政的是公山虚,下狱,昌夜作为儿子必须把老子抢救出来,就出兵。宗祠党担心姬家支持吕家,百里宁卿设计一番,比莫干嘎嘣把人砍了,这下青阳虎豹骑必须正面刚姬氏风虎骑兵。

  龙襄一开始就逃走了,而项空月一直在暗中观察,表现得纯良无害的样子,勾搭了富有正义感的骑士叶雍容和怜香惜玉(……)的宫廷乐师风临晚,还搭上了公山虚的大船,没想到巨轮转眼就沉,项空月还有弑君嫌疑,只好跑路去长城投奔姬野。吕嵩为了稳住多恩那边的楼氏,也为了把打成斗鸡的两个儿子拆开,让旭达罕和朔北部的少主呼都鲁汗和亲。九王护送旭达罕到多恩,楼氏设下拥立旭达罕为王的阴谋。

  长城以外的野人部落南下,黑城堡兵力严重不足,姬野跟着息衍打探野人部落的情况,劫了一个女野人,发现她是塞外之王嬴无翳的女儿。嬴无翳本来是守夜人的司令,但他背叛了天驱成为自由民,不向任何人屈膝,花了很多年把分散的野人部落联合起来。总之姬野凭借耿直的性格,发瘟的演技,能动手就不逼逼的可靠吸引了塞外之王的注意。

  姬野虽然心中坚守着天驱的信仰,凭借抗击野人侵略的战功还当选了总司令,但和这群野人的生活习性太合拍了。异鬼来袭时姬野放了上万自由民过长城避难,嬴无翳死前问他愿不愿意娶自己的女儿,姬野没有同意。这时候修习了皇极经天派星象术的西门也静(三眼乌鸦)和从权力漩涡中逃生的项空月赶到,帮助姬野收编野人战士和原有的天驱,建立了新天驱军团,等待迎接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当总司令是个危险的工作,没油水,没前途,手下人心不齐,既要有理想主义者的信念,又要有现实主义者的手段,前任总司令幽长吉就是因为打破守夜人军团保持中立的铁则,意图政治站队,被属下联名弹劾。这个年代被弹劾可不是民主国家下台那么简单的事,是要丢命的,宗主会通缉幽长吉,他辗转逃了两万里,还是被杀。幽长吉改革失败的结果是十几年来长城守备日益废弛,缺钱缺粮,完全无力打败辰月教大师召唤的死者军团。夏季持续已经打破了自然的平衡,这是墟神强盛的年代。

  姬野比幽长吉心黑手狠一万倍,他清除异己,屠杀叛逆,甚至向诸侯开战,杀人夺国,但也只有这样可怕的领袖可以对抗末日的号角。只有一次,他向少年时的皇子朋友请求帮助。

  龙襄摸爬滚打,在神秘的天罗山堂学会了终极的杀人术,但由于性格太过轻浮,千面之神拒绝接收此人。他和鹰巢城玉古伦公主有婚约,龙襄一开始是拒绝包办的,但去找沧溟宗主遇到羽然之后,真香。

  总之阿苏勒拔出了光明使者·苍云古齿·西切尔根杜拉贡·地狱的噬魂龙之剑,他是铁沁王、长生王、亚梭尔亚亥的转世、青阳部主君、草海上的皇帝、神唯一的使者、天驱宗主青君之鹰、谷玄的化身,他杀死夜王,召唤夏季,锄强扶弱,受人爱戴。在战斗了很多年,父母兄弟都已逝去,北都城摧毁又重建之后,吕归尘拄着巨剑,站在风吹草低的湖畔悼念英灵,黑瞳子的男人乘狮门斗舰而来,破开积年的冰雪,他说,

  “我是大燮皇帝,听说你的剑需要一颗心脏来淬火,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野尘】刺猬乌龟

提要:失魂症日益严重的姬野和雷心月谈起青阳王,伪帝后,真野尘

  他的手颤抖起来,他捏着那枚玉环在烛火下翻转,于是沉郁的翠绿色流转在桌面上,一时溢开,一时隐没。
                        ——《九州缥缈录·一生之盟》

  少女脸颊棉润的光泽像新做的乳酪,剔透的颜色像刑瓷的釉面,满把细而乌的头发,用红丝带编成许多细辫,耳后双绺绕出,长长的垂在月白的衣襟上,她通身帝都锦绣,江淮颜色,颈边袖口却镶嵌白绒,是晋北严寒之地衣饰的风尚。清秀如画的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好似莲花座下的龙女,没长开的五官眼梢玲珑臻丽,项挂一圈瑞鹤鲤鱼长命锁,她步履极文雅,系在手腕上的金铃铛一声不响,连腰间所配白虎雷氏的传世名剑,都化作一阵静逸之风。

  远远的,息辕便瞧出一种说不出的眼熟,待雷氏女走近,险些把推演沙盘的小旗插错了方向,他按捺住诧异去看项空月,目光在同僚中寻觅一圈,方才想起太傅大人别有要任在身,并不在场。他出征在外,一直没有见过王后,晋北侯的女儿竟然有些像那位旧日朋友,实在是奇事,钦达翰王的母亲豁兰八失大阏氏也是晋北的公主,可是秋氏早被雷氏取代,这一缕断代的血缘,难不成还有所传承,息辕思绪飘飞,嘴角无奈地挑了一挑。

  百里煜满脸不对,连自己俘虏的身份也顾不及了,一个劲地想和息辕交换眼神,这傻小子,深宫中纵出的一副仁弱脾性年介三十也未见好转,还不如息辕好歹能摆出一张波澜不惊,或者说呆若榆木的表情。

  细看不像,晋北贵族虽然尚武,诸侯仕女怎可能真与横刀立马的蛮族人相类?可巧就巧在这似与不似之间,她眉目三四分仿佛的清秀温静,作这样男子式的发式,便有六分绝似少年时的吕归尘,那个魂灵的影子手腕上缠着白色的豹尾,激起一片往事的尘埃,他怕冷,在温暖的宛州也总披着毛皮坎肩。谁有意无意引导王后如此扮相的,简直不作第二人想,项空月若在,息辕必得当面数落他一顿。

  燮王一身黑衣,一身的兵戈之气,高坐太清宫阁上书房,见到妻子,也没有丝毫喜色,如果坐拥天下都不能让这个男人快活,又有哪个女人能呢。他手指捻着豹筋鞣的龙骨弓弦,眼眸微微一抬,长眉明晰如隶书的一笔,起势凝而锐的正锋转侧锋,深郁得潇潇然。"息辕,此行请代我祭奠将军,务必不使有风塘花园荒废,待北伐归来,我会亲往宛州。"

  不动尊大将军还欲劝王上三思北伐之事,但南北间必有一战,虎豹骑越过天拓海峡,已经彻底触犯了大燮并不稳固的边界。燮王以手支颐,合上双目,显然是论政结束的意思。息辕只得与同僚一起告退,他心知朝堂上的声浪已不可阻挡,不管作为臣子还是天驱的宗主,他都只有追随一途。姬野的话让他稍稍觉得安慰,许多年了,姬野不以姓氏官衔,而只称呼为"将军"的仅有一个人,叔叔若在,不知道会对他的两个亲传学生反目成仇作何感想。

  息辕踏出西暖阁的门槛,清澈孤寒的笛声大雁一样掠过屋檐,他略略回首,是王后在为燮王吹笛,太清宫上方紫云翻涌。燮王赐他剑甲登殿,但他从来不用此殊荣,内侍毕恭毕敬地呈上他之前解下的宝剑静都,息辕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抚摸着古旧的剑鞘。

  "虎牙曾被苍云古齿斩断过一次。"

  "唔?这倒是件逸闻,他们俩决斗过?"内侍瞪大了眼睛。

  "相反,是王上为了救他。无主的苍云古齿会激发嗜血咒印,有个小孩儿提着剑追杀他们俩,还有那位大小姐。"

  "听起来姬野那会儿可够怂的,居然被一个疯子打输了。"

  "你就是妒忌我们人人认识大小姐都比你早。"息辕啧了一声,"你这伪装委实差劲得很,堂堂的虎翼上将军,扮什么太监?"

  "谁说我扮的是太监,前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听说没?"龙襄得意地掸了掸袍子,含笑的眉眼颇为俊秀,"苍云古齿剑啊……原来他是这样成为天驱的。"

  "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龙襄送息辕出宫门,嘴唇几乎看不出动的痕迹,"你且注意谢墨,姬野近来病得越来越不好,又与军师疏远了,这滑头力劝姬野出兵北陆,上蹿下跳,我看他不顺眼。"

  "在太清宫的椽子上上蹿下跳的是你吧?"息辕开着玩笑,脸色却罕见地阴了一阴。

   "晋北长期是与羽族对峙的前哨,心月,你是雷千叶的女儿,对边患之事该有些见解,东陆战火未熄,蛮族部落又在边境挑起争端,逼迫青阳大君发兵,大臣们的话你都听见了,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一个人要是沉默寡言,你听他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会认真一些,皇帝和息辕是正例,龙襄是反例,项空月和雷心月只听说过不认识的息衍属于特例——有本事信口开河,却让人不走神的话痨。燮王说起话来宛如金斧斩下,拦腰将盘桓的笛声截断。王后把白玉管合在手中,抬起眼睛看姬野,她吹奏时全神贯注,从不去把目光落在姬野身上,那样她会紧张,会分心。

  "陛下杀伐决断,廷下议蛮族南侵事时,陛下却多有不豫。"

  "强渡天拓海峡,在枯水的季节沿着雪嵩河河床,只需两个月便可直捣朔方原,大燮已据有东陆,我若取得瀚州,便在九州中占据五个,从今以后没有华族和蛮族之分,只有大一统的人类王朝,夸父,羽人,鲛人,河洛……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挑战的王朝。"

  王后低声道,"那样要死很多很多的人吧。"

  燮王说,"人或早或晚,总是要死的,你我将来也是要死的。"

  "成为五州王后的想象,固然很满足女子的虚荣心,可臣妾从晋北来到天启,将来一生都生活在这座宫廷中,天拓海峡彼岸属不属于大燮,于臣妾又有什么分别呢?只不过意味着夫君要夙夜为维持对草原的统治而操劳罢了。"雷心月倚靠在姬野的肩膀上,"但大都护是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所犹豫的,并不是要不要打瀚州,又有多少人丧生,也不是重兵北上之后,东陆本土又会有何异动,而是要拿故人怎么办吧?"

   "我的朋友不多,"他从领口拎起银链子,链子上缀着半弯翠玉,碧绿得仿佛一滴春意晕散在水中。皇帝没有朋友,但姬野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的,他朋友少只因为他是姬野。朦胧的玉光映在大都护漆黑的眼睛里,只照出了更深的黑,"他要成婚了,要回家了,回比晋北还要遥远的北方,十三年前,他把这玉环留给我……他要死了,我才发现我多傻啊,我其实一无所有,而他就要死了。"

  他把翡翠攥在手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雷心月伸出纤细指掌安慰地拢在他的手上,那双武人的手一动不动,冰冷如铁,在她不安得想要收回时,姬野松开翠玉,反过来握住了她的。他嘴唇失色,丝毫没有带甲十万人的霸气,一生中唯一一次,雷心月觉得丈夫像个生病的孩子,这个以勇冠天下的人内心中既不少恐惧也不少悲伤,如果他不是这么残酷顽固的人,失去的一切就要把他拖进深渊中去了。

  "大都护那么思念吕将军,就同他订盟约,同他和好吧。"晋北公主轻声说,"把瀚州纳入版图,放牧民回到草场,放士兵还乡耕种,封吕氏为大燮的诸侯王。"

  "真是孩子话,瀚州长不出足够的粮食,若是不能归于东陆,华族和蛮族之间不知道还要有几百年的征战。不是吕将军,他是青阳王……阿苏勒·帕苏尔。你不懂,因为令尊虽然是雪国白虎,你祖父却是无名小卒,而吕氏帕苏尔家,世世代代都是草原上的皇帝。"姬野摩挲着妻子柔软的脸颊,声音里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我得杀了他才能赢……我杀了他,他都不会恨我。"

  你最怕的事就是他死,怎么能亲手去杀他呢?雷心月不懂,"天驱内部互相杀戮,不是重罪吗?"

  姬野戴指套的拇指被烫了似的抽搐了一下,"我是大宗主。"

  他没有对王后解释旧宗主会除了他自己的臣属,几乎已然死伤殆尽,传承断绝,他在想星野之鹰指环的来历,是吕归尘拔起了那柄剑,大宗主指环怎么会戴在自己手上?是姬扬传下来的吗?他想不起来,他头痛欲裂,颅骨要裂成两半的痛,一束光从缝隙中劈落,一根枯枝划过明净的天空,伴随着蛮族少主铿锵的声音,"谢谢你……以后……踩你的脸,就是我阿苏勒·帕苏尔的敌人……这个誓言只要我不死——"

  还有他自己的,十二岁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嗓音,"我姬野是你的朋友!以后你什么人也不必怕!"

苍青色的星星要坠落了,他们追啊追的,阿苏勒一脚踏空,失去平衡,跌进湍急的潭水里,姬野不假思索,跟着跳了进去,草原不像南淮多江河,阿苏勒水性不熟练。他们在芦苇和沉积的泥沙探来探去,总算在鹅卵石的缝隙间找到了那颗星星,他把阿苏勒驮在背上,像一头卖力的水牛往岸上趟过去。

  阿苏勒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自己游的。"

  姬野刚松开,他整个人往水下一沉,姬野赶紧托住他的胳膊。他们在碧青的寒潭中央踩着水,阿苏勒把指环戴在他的拇指上,尔后双手交握,两枚一模一样的铁指套抵在一起,直到河床下蔓延的血水湮没了它们。一千柄剑,一万张弓瞄准姬野和阿苏勒,但他一点都不怕,他是很想活,但这一刻,与生俱来的恐惧从血液中消失了,姬野不再害怕死亡的孤独,不再害怕被世界遗忘。哪怕没有一个帮手,哪怕碎尸万段,他也要站在阿苏勒那一边。年轻人乱蓬蓬的头发里未干的血浆往下滴,他抱紧了他,很久没有人这么用力地拥抱姬野,那几乎不是两具身体的接触,而是一个灵魂在拥抱另一个灵魂,倘若天不予我纵横天下,至少让我不用死得那么孤独。

  他可以放任阿苏勒人头落地,但那个时候他没有想通一个道理,金帐国王子和区区一个下唐军官生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他始终没有想通过。

  他许过誓,这一生他曾对诺言竭尽全力,他许诺过母亲自己会活下去,许诺过羽然赢回金盏菊,许诺过阿苏勒什么也不必怕,都是愚蠢的承诺。

  "大都护!大都护!姬野!"

  剧痛之后的虚脱感,姬野发现自己半跪于地,狂乱中打翻了点着安息香的暖炉,右手死死捉住一只狐狸毛锁边袖的手腕,一瞬间,他以为那是白豹尾。雷心月惊恐地站了起来,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金吾卫涌了进来。

  "快去请钦天监西门博士!"

  "无事。"简短而冷峻的声音提了起来,燮王起身挥手,"不必去打扰西门,谁许你们入殿来了,退。"

后殿里又只剩帝后两人,姬野搂住雷心月,他觉得太冷,非得有人的体温来温暖不可,他凑近王后的颈窝听她的脉搏,太虚弱,太慢了,阿苏勒的心跳极其强劲,像青铜战鼓,残缺的魔鬼,隐藏在他文弱外表下无敌于世界的魔鬼。可笑的是,迄今为止,大宗主还是天驱第一的武士,因为他那可怕的天赋无法用来对付姬野,姬野总是呼唤他恢复清醒的人,他只要叫他的名字,阿苏勒,阿苏勒,阿苏勒!他就突然成了一个惊惶的孩子,从神鹰变成姬野掌心中扑棱的雏鸟。

  他咬紧牙齿,不让那些已经遗忘的名字从嘴里吐出来,但他真的想大吼,别走,别热血上头冲进敌阵里去,待你精疲力竭,刀斧手会覆盖过来,等我一步,我为你掠阵。我们并驾齐驱,在冰雪消融的草原跑马,东陆才有路,瀚州没有路,只需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一直跑到彤云山下,四方眺望,无不是你我的天地!我可以完成风炎皇帝未竞的事业,你可以做你祖父没有做到的事,把天拓海峡变成境内的岬湾!

  但他听见那个轻轻的声音说,"瀚州是我的家乡……"

  我所有的祖先都葬在草原上,我的哥哥都死在北都城,我要回去。姬野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阿苏勒都没有一点躲闪,那目光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无雾气,焕发着冬日将近的苍白光采。他戎装仗剑,器宇依然是温润安静的,踏过满地火灰尸骸,血浸透披风,却无法玷污那副镌进玉石一样不动的眉目,一如过去沁阳城下,缥缈的刀弧穿过雪和风的间隙,切进甲缝斩断骨骼关节,持武器的手,飞来的弩箭和十几柄诡异或锋锐或沉重的长短刃,直到那曲折的刀光停留在脑海中,你才听见了迟来的声音,红泉从动脉中狂涌和血珠随着振刀在长锋上破碎,仿佛春来冰河解冻。

  这原因固然不假,可恐怕有一半根源,是吕归尘并不认同他做的一些事,他只是不愿意做反对姬野的人。初初在离国站稳脚跟的姬野说,你走吧,带野尘军的兵甲和战马渡海去,我们比比看,是你先拿下北陆,还是我先拿下东陆。年轻的大君只是笑笑,按住姬野的伤口不让他乱动。姬野不知道他那时是否已想到今天,他应该料得到人心里的贪欲,却太信朋友对他的情义。

    你在哪里?向着唐兀关行军,还是在蛮武原的大帐里听各部武士们争执,你的斡尔朵不像前代大君那样有孩子、有许多的女人,恐怕很寂寞,你是不是又在吹笛子?这样的大君,会被贵族们腹诽太像个东陆人吧。阿苏勒。姬野在心里念,他喜欢吕归尘那个狮子王表哥给他取的这个名字,长生,每被念一遍,都像一个长命百岁,善始善终的祝福。

  雷心月揉着姬野的太阳穴,示意侍臣取水来,"王上头痛症又犯了,我给王上擦擦脸,早些歇息吧。"

  "奇怪,我还当他们开玩笑。"燮王用力按住自己的头,像按住一个挣动的笼子,"你真的有些像他。"

  王后笑了笑,"因为大君也总是照顾着陛下么?陛下一向不习惯仆役伺候。可臣妾不明白,青阳王出身极贵重,怎么会照顾人的?"

燮王竟露出一丝笑意,"他不会照顾人。"

  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娃娃,没干过一铜板的琐碎活儿,烤肉煮鱼是羽然教的,保养武器是姬野教的。他只是乖,不会偷懒,脾气太好,如果少年时的姬野乐意,满可以把金帐国少主当书僮一样指使得团团转。阿苏勒,倒酒,阿苏勒,打洗脸水,阿苏勒,注意着老师。

  记忆犹如流水的波澜。眼睫下的光斑,莹润如琥珀的瞳子周围繁密的纹理,某些角度上看起来是金色的;他清隽的侧脸,婴儿一样柔软的嘴唇,含着认真又腼腆的笑容;他的双手刀剑,雄霸如开天辟地的刀术和犀利优雅的切玉劲,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铁浮屠的砂钢护甲覆盖到手背,手掌满是磨破了又长好的伤口,重重叠叠的老茧,曾经在课堂上悄悄画在姬野手心,提醒他忘记的答案。 

  "你救过我好多次,姬野,你又救了我。"那双手在姬野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然后放在他额头上。

  你也救过我,姬野想。他们是生死与共的,上了战场,谁会去计较为彼此流了多少血?他只是很高兴他们两个人又活了一天。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痛彻心扉。

  他受过不计其数的伤,有些的后遗症至今疼痛难捱,但什么都没有那个傻子哭的时候叫人心烦意乱。眼泪一点都不能打动姬野的铁石心肠,男女都一样,比如亲生弟弟昌夜跪在他脚下哭,他就只想蹬开,但阿苏勒是另一回事,那个傻子从来不为自己哭,他掉眼泪,为的总是别人。

  王后用浸透热水的手巾擦拭姬野的脸和冷汗涔涔的脖子,但他的皮肤是麻木的,他呼吸着空气,却闻不到王后身上淡雅的冷香,燮王常有这种感觉,身边的事物不真实,隔着屏障,诱惑他走进脑海中那个色彩更鲜明的世界中去。精心舒适的摆设、俯瞰天启的宫殿像画在窗户纱上的白描画,一戳就破,走出去,后面是一片兵荒马乱的疯狂,是饿殍遍野,山河破碎,是同样巨大的理想和绝望。大夫不敢直说,但人人都暗示他脑子坏了——倒不至于搞不清大战略和廷臣的职能,还是一个堪称雄才大略的皇帝,但他记不起母亲,记不起羽然的脸,也记不起全部的阿苏勒,总是吉光片羽,飞鸿雪泥。他并没糊涂,只是像缺了一块魂魄,少了一片心肝,对做人来说像是个大问题,但既然他燮神武王要做的是盖世英雄,这点麻烦似乎也无关紧要。

  姬野其实什么也没忘,如果他忘了,现实怎么会是如此可怕的空虚?他还记得阿苏勒低着眼睛,说他们帕苏尔家继承了青铜之血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残暴的疯子,越伟大的战士,堕落得越快,或许连自己最爱的人也不认得。他不敢看姬野的表情,害怕暴露自己的恐惧。

  会吗?那个坐在他肩膀上看演义欢呼雀跃的孩子,那个对陌生人也会心软,老想去做自己无能为力之事的阿苏勒。错啦,会变成疯子的是我,不是你。

  他抬起手,让雷心月把覆盖在他眼睛上的热毛巾停留片刻,热气微微沁入他干涩的眼球。汗,马粪味,浓重的药味,皮革和铁锈味,他得离阿苏勒很近很近,才闻得到他身上洁净的气息,还有一点错觉似的羊奶香。"那就少用狂血",姬野不会安慰人,也懒得鼓励他坚持本心什么的,阿苏勒没可能变得残暴不仁,他不信任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姬野觉得可笑,他这辈子没见过比这个男孩心地更好的人,还那么坚强,那么固执。

  他当时抓住青阳主君的手,强硬地放在自己的喉咙上。虎牙枪离他们的床一丈远,他受了几处贯穿伤,气息奄奄,以吕归尘的爆发力,姬野不可能做出任何挣扎,掐死他比掐死一只鸡还容易。

  "你要是从内到外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疯子,我会觉得很高兴的。"姬野说。

  他看着吕归尘的脸,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他时常摸不透羽然在想什么,但阿苏勒真好懂,他们之间有坚不可摧的默契,姬野不用看他的表情,不用听他笨拙的话语,凭直觉就能知道,他有时恨自己对一个人了解如此之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阿苏勒用那种天赋,怕青铜之血侵蚀他的身体,每次结束都像大病一场,不堪重负——但他们不得已的时刻实在太多。你要是再也不犯傻,能够轻松地剪除掉你的累赘,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别人伤害你了。

  他们之间的对视有种魔力。人人都畏惧姬野的目光,姬野也不习惯别人直视自己,但看着阿苏勒的眼睛时,心里那么坦然和安静,仿佛沉进一片温水,睡去了,再也不用醒来。小舟说得对,你注视一个人的眼睛,总会发现他神魂中的恐惧,而吕归尘这人没有畏缩的成分,他的神魂,是会沉到水底的石头那样的稳重的材质。阿苏勒维持着手掐在姬野脖子上的姿势,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在这个血腥动荡,不知去路的世界,只有呼吸你吐出的气息才能活下去,你的生命对天驱的大业有利还是有弊我不知道,可是你死了,我会觉得比自己死掉还要痛苦。

  "开开心心的,好吗?和龙襄一起去算算商会送来的钱,别想些虚的。"姬野轻声说,他知道黄金不是能让吕归尘这样的人开心的东西,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卸下好朋友心头的重担。他的族人和祖先传下的土地大半沦丧,而天驱被辰月教四方绞杀。

  "我十来岁的时候,刚来南淮,每次见到你都最开心,但是不知道你具体在禁宫的哪个位置值守,所以没事就在那几个碰上过你地方转来转去。你威风凛凛的……什么好玩的都知道。"

  "只有瀚州来的土包子才会觉得我见多识广。"姬大宗主简直想苦笑,"我怎么觉得每次见你都狼狈得要命?不是在打群架,就是在被打。"

  雷心月发现皇帝的目光凝在虚空中的一点上,嘴角含着一丝悲哀的笑,眼神却很温暖,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有人情味的样子。这个男人,占尽上风看不出高兴,受挫了也看不出恼怒,费尽心思也难以讨好,他强悍至极,不可能显得忧愁,连被常人难以想象的病痛折磨时,也是一种无动于衷的冷峻。姬野眉角高,在民间讲是贵气的面相,睨视时如一簇剑芒直指眉心,凛然英锐,令人望而生畏,抬起眼注视某个人时,那上挑的眉锋就显得有些孤单,漆黑的瞳孔仿佛藏着许多未尽的言语,让雷心月的胸口莫名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她信了燮王说吕归尘是他的朋友,如果只是想起一个人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们一定有许多许多的往事。姬野对她虽然不甚亲近,但妻子敢主动问,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能聊的话题,他久久地不说话,是光阴浩繁,无从说起。他说青阳王是他的朋友,和息辕、项空月、龙襄是朋友不一样,因为他们是他的臣子,而吕归尘已经是敌人了,就算成了敌人,也还是那么重要的朋友吗?她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书案,小山般的简椟中间,是什么?她心里猜测。

  一把匕首。陛下随身的匕首。原来他人在千万里之外,天启的宫阙里却莫不是他的影子。

  "昌夜是个小人,他是个英雄;昌夜踢断过我的胳膊,他给我断掉的肋骨安夹板;昌夜恨不得把我杀了,他好几次差点为我死了。为着父亲的缘故,我给昌夜高位厚禄,却要与他为敌,却要他死,我们这些人,多可笑啊!"

  燮王说着锥心刺骨的话,脸色却漠然得像块石头。他扭过头来盯着王后的脸,目光再不是之间那样了,王后知道,他心意已决,要御驾北伐了,这让他的瞳子那么亮,亮得像烧着了,亮得像天罚的雷霆。

  雷心月焦急地抓住姬野的胳膊,一种巨大的恐惧在她心里升腾起来,她怕姬野会死,再也回不到天启来。

"你怕我死了么?"姬野拍拍妻子的手,拿出调动天驱军团的虎符,盖在早已写好的诏书上,"不管怎么样,有一部分的我就要死了。"

   他讨厌那些回忆在心里扑腾,像病殃殃的鸟,像灰蒙蒙的牛毛雨,他要做个了断,摔死那只喳喳的鸟,不在乎东陆和北陆是否会血流成河。再见阿苏勒·帕苏尔一面不会让他心痛而死,那个软弱的阿苏勒,很多年前就该死了。他对自己心底那个除了枪一无所有的男孩说,别像条野狗一样叼着肉骨头不放,舍不得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吧。我君临焦土与劫灰,我必杀死一切敌人。

  纵使旧日的梦想已经黯淡,我还是有可能抵达那个彼岸——天驱梦想的大同时代,我只剩下这个梦想,却是无法在那个时代生活的。我的快乐已经消逝,在荣光和权力最盛的一刻,我已经预见它消亡时可悲的炉灰。天驱和辰月的教义是巍峨的山岳,我们建立的王朝不过是山脚下凝结复又融化的雪水,而你,阿苏勒,和我,命星落在谷玄和北辰的你我,本身仅仅是秋天摇晃的树叶,十年和一百年都没有区别,太阳落山之后,空留凄凉的回音。

  我和你分离过许多次,山穷水尽,朝不保夕,可是我企盼重逢。再见我一面吧,这次我们重逢之后,重逢再不会来了,我能等待的唯一一件事,只剩下我的死。

  神武三年,蛮族以秋狩犯境,侵盗暴虐于云中,薄伐猃狁,出舆彭彭。是时神武初立,帝乃兴师伐逐三部,自将铁浮屠并天驱轻甲三万,得首虏前后凡七千余级,而亦亡两将军军两千余骑,尽定之,与昭武公会唐兀关下,结无字约,吕氏界于天拓,终生不越,帝还太清,绝复击瀚州之议,各保其民,及山陵崩,无秋毫之犯,此帝王之信也。

                                                                    

【锤基】银王后5(中世纪,ABO,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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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5 战锤

即使将近深秋,瓦特阿尔海姆的日落仍然很晚才降临,阿斯加德的禁卫队拉成蛇形队列,绕过突兀的裸石山肩,一头扎进峡谷的层峦叠嶂,索尔立马在隘口奔流而下的溪流顶上,眺望远近的地形,透过暗红色岩壁间缭绕的雾霭,一重重山坡崎岖蜿蜒,裂罅深幽,气象峥嵘,范达尔把河川的走向与地图相比对,"同五十年前奥丁遣人绘制的舆图几乎没有区别。"

  冷雨抽打在脸上,洛基一振马鞭,索尔紧跟其后,越过涨水的溪流,鸮眼域崎岖危险,雨水把裸露的地表冲成烂泥,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掉进深坑,从坡上滚落。折道由西北向东南延伸,雨势渐弱,他们奔驰在尼达维山脉长长的阴影下。渐低的丘陵之后,大地舒展徜徉,融入浅青色的天光,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褐的色彩,神骏迅疾如风,仿佛轻轻一跃,便可奔向天地尽头,湖水倒映群山,也倒映渔火,在夜间,乡间的灯光会像滚落在一幅鸦青色丝绸上的明珠。紫色残云在风的驱赶下散开,桦树悬挂的枝条摇曳,洒落亮晶晶的水珠,画眉鸟的清唱隔岸可闻。

  "你不必跟来的!我们十天之内就要返回维斯瓦。"索尔说,红马和银马的脖子亲昵地蹭在一起,索尔调整缰绳,提醒坐骑好好走自己的路。

  洛基弯下腰,低垂的指尖拂过枯黄的羽穗,目光越向陡峭的灰色山岗,"我太想见识尼达维的工坊了。"

他们在日落以前抵达尼达维脚下的小城堡,虽然产权属于王家,但其实是个接纳来往旅人的驿站,三十二匹马占满后院,三十匹纯黑,一匹火红,一匹银白。索尔和洛基走进充满欢乐叫喊声的屋子,长须长发的牧民向他们打招呼,"赶了一天的路吧?你们来得真晚!"

  范达尔笑着答,"清早从维斯瓦旧镇来,可累死我了。"

  牧民全然不信,"吹牛!维斯瓦距此足有四百三十哩,一天哪里赶得到!"

  他的同伴哈哈大笑,"里格,你这个没见识的老头子,你难道没看见他们的马吗?亚尔夫和阿斯加德混血的好家伙,四五百哩算得了什么!"

  洛基好奇地看着牧人,他皮肤黝黑,体格精壮,戴着木刻十字架,穿一身破落洁净的麻袍,仿佛古书中的虔信徒,但举起酒杯痛饮的样子,又全然是乡野村夫。索尔管西芙要了一块手绢,擦拭洛基被雨打湿的脸庞和手,洛基很喜欢他那件黑色斗篷,被雨浸湿的金发在黑色布料上光泽越加华贵,他在长凳上落座,咳嗽起来,索尔把斗篷脱下来,挂在窗户上挡风。

   洛基脸色疲倦,他骑了太久的马,磨破皮的大腿根十分疼痛,于是早早去亚尔薇特收拾好的房间洗澡睡下了。

  流浪歌手在大厅中弹唱,范达尔和他的女儿调情,牧人走到索尔面前,西芙惊讶地听到,他说话的口音变了,变成了海姆达尔的声线,"索尔。"

  那个陌生人的眼珠在火光中呈现出罕见的金红色,索尔倒是毫不惊讶,海姆达尔有个鲜为人知的化名叫里格,一听见牧人的同伴这么称呼,他就留心观察。

  "南方有异动,陛下。"

  索尔坐不住了,他和海姆达尔谈完,不待黎明升起就踏上了去尼达维的道路,山腰上腾起来自工匠之家的深红火焰, 成排的锅炉和烟囱之间,赤裸上身的瓦特阿尔人挥舞铁锤,搅动深坑中的铁矿石,通过压杆操作的巨型铁砧反复锻打钢板,不断喷溅的金属液造成令人窒息的热浪,而这些小个子们恍若未觉,在巨大的噪音中扯着喉咙对喊,索尔那把发号施令的大嗓门相形见绌。他们种族的身高通常不超过五英尺,臂膀却和约顿海姆人同样强壮。一台机械正在他们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显出雏形,它的主架像是鲸鱼的骨头,扣着狰狞的倒刺,腹腔中排列着复杂的机括,用极韧的绞索连接起来,工匠们把铁钉嵌入轴心,然后对准喷火的管道加以焊接。

  艾崔和索尔并肩仰望高处垂落的链条, "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触怒了你,就要把城市夷为平地,它是石头而已,身处其中的人若是遭遇失败,俯首称臣,城墙对你有什么威胁呢?"

  "那座要塞中郁积着仇恨和污浊,它用憎恶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的世界,一代又一代,它积蓄着力量。不能被征服,而必须被毁灭,推倒那些巨大的石头,也许其中镇压的冤魂能得以解脱,赤色的乌云散去,空旷的荒野上还能长出庄稼,"索尔攥紧拳头,"很多年前我和范达尔在地平线上看见它时就有所预感了……我的祖父击败过它,我的父亲击败过它,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还要同它作战,为什么不让它终结在我手上呢?"

  "你父亲都没有做到。"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

  "只有年轻人才这么说话。"艾崔笑了笑, "我们打造了十二具这样的器械,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墙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索尔说,"我们讨论的不是‘绝大多数’,而是火之要塞。"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十二具,你们弄丢弄坏一半都足够用了。"艾崔被索尔的质疑激怒了,瓦特阿尔人的族长脾气暴躁又高傲,索尔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杀掉苏尔特尔不算什么,但是要靠人命拿下要塞,恐怕死伤会过于惨重。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们尼达维能帮上这个忙,是几千几万个勇士也无能无力的,如果拿下穆斯贝尔,你们是元勋。"

  国王一通情真意切的马屁捋得艾崔浑身舒畅,阿斯加德人太自负了,要他们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低人一头,比让荡妇守贞还难。"不提什么元勋不元勋的,把尾款付来,要足重的莱茵金币。这些器械太沉了,我的人只负责运到旧镇,你最好用船把它装走,再送上前线。"

  "说到尾款,"索尔说,"我不付尾款。"

  艾崔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他目光中对索尔敞开的善意砰然关闭,像瓦特阿尔人同外人打交道的传统方式一样,他既审慎,又不安。

  "我要给尼达维一件礼物,作为你们辛劳工作和耿耿忠心的报偿,在那之后,肯定没有一个人会想索要尾款了。"

   "你在这里做过学徒不假,但你还不知道尼达维隐藏着多少秘技,足以了结万军之王的光荣。"艾崔显然把索尔的话当成了威胁。

    "我要给你们……你在说什么?"索尔诧异地皱起眉头,"我要给你们地心之火!"

   索尔在尼达维待了一周,第七天的夜晚,流入模具的铁水由稠黑转作赤红,由赤红转为白热化的亮银,成形的同时,玄武岩的模具碎裂成粉,战锤接触到冰水,发出尖利的爆沸声,自赫瓦格密尔泉引流的圣水瞬间汽化,侏儒迅速拉下闸门,巨量的圣泉水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淬火池,掀起极寒与极热的蒸汽漩涡。从他出生起,这块陨铁就为他准备着,在他父亲点燃的金色火焰中锻造了十八年,施以无数神圣的祝福,索尔被刺得闭眼,眼皮却不能阻挡那光亮。环环相扣的机械绞盘转动起来,锯齿咬合,蚀刻在地面上的法阵硫磺般燃烧,贯穿祭坛中心的线路笔直如流星的轨迹,他听见金属雷鸣般的震动,感到天地间磅礴的能量,像音乐在管风琴中反复撞击,每一次叠加都使它更雄浑。铸造大师以如尼文吟唱,"伴随永恒之火,汝与此刻重生",戴着双层鲨皮手套的双手用龙骨钳把铁块从淬火池中取出。

  和酝酿的风暴相比,肉身脆弱如一折就断的火柴,索尔跨入穆斯贝尔的创世之火,这根火柴被点着了,光焰千百倍暴涨,血脉中亘古传承的力量苏醒过来,他的心脏急劇跳动,直到与武器震动的节奏统一。它属于我,他带着狂喜和前所未有的笃定前行。火舌如长鞭横扫,他看见巨狼咆哮的利齿,巨蛇长尾盘绕,恐怖的三角脑袋变幻幽绿之火,看见浓烟中升腾的八足马,父亲战盔的甲片叮叮当当,母亲手织的衣裳云霞般飘拂,看见格拉西尔森林的白鹿和繁花,白鹿舔着洛基手心里的糖霜。他握住锤柄,闪电自天空下贯,穿过索尔掌心劈入米奥尼尔内部,完成了最后一道淬炼,他抡起战锤,雷火随之飞溅,透明的冲击波涟漪般扩散。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瑰丽的奇景,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地狱,一生全部的细节如同一幅长卷铺开,起点与终点存在于同一平面,因果失去意义。光明到极致原来是一件恐怖的事,他在虚空中失去了形体,随着宇宙尘埃飘零,火球在直视的一瞬间烧毁了他的眼睛,泪水一经流出就化作盐粒。父亲摸着他的头,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要恐惧,他不恐惧,即使最后一滴血从血管中蒸发,他也不恐惧,他只是悲伤,为那命中注定的别离。他将要为一切人勇敢,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王冠,也没有诗。

  你有力量,泉水唱着女人的歌,冈尼尔之枪,米奥尼尔之锤,都是命运给你的王冠。

  一生中我觉得自己最像国王的一刻,是那个孩子越过千山万水而来,北国人民冻饿而死,乌鸦的尸体堵塞泥丘,战争把他带给我。

  直到一百年以后,直到他死,他都记得洛基那一天的样子,他穿的衣服,古旧的红色狐狸皮的坎肩,领子扇子一样竖起来,挡着鸽子羽毛那么洁白的脸蛋,相对于阿斯加德的风尚而言显得太旧式了,他戴的帽子也像他父亲的一样不相称。这个外国的王子,比索尔任何一个姓氏显赫的朋友都更优雅,那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垫着脚走路,不需要挺胸抬头,即使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合适,可是一触碰到他,就成为他那幅图画中的一部分。所有的颜色都向他流淌而去,阴云低垂那样层次丰富的灰,瀑布上的水雾那样迷惘的光,阿斯加德的春季正在来临,前冬的黄叶飘落在草地上。

  去预言英雄的命运,去预言阿萨王族的命运,去预言我的命运,别预言他的,他太神秘了。索尔对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墙壁说。命运和他相比太浅薄了,唯有死亡可以比拟。

   他睁开眼睛,一滴雨水落在眼球上,他脱力跪倒在地,手里攥着战锤,艾崔打着伞走过来。索尔说,"你成功了。"

  艾崔说,"是你成功了,陛下。"

  总是这样吗?他问。

  只有地心火是这样。

  索尔愤怒地说,"我觉得我差点死了,你之前没有提醒我。"

  艾崔说,"别抡锤子!语言会引发多少无意义的恐惧啊,提醒无法帮助该通过的人,也无法帮助不能通过的人,每一个来向熔炉求力量的人都坚信自己会得到力量,谁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有些高贵的人失败了,也不是成功的人成就了伟业。"

  索尔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力量来的。"他狐疑地望向艾崔,"你不是故意想让我被烧死的吧?"

  瓦特阿尔族长说,"雨下大了,我们快进屋躲雨吧,天一亮您该回去了。"

  洛基说要参观尼达维,却一直没跟过来,索尔怀疑自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的行为让洛基生气了,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娇气包。并不是说他准备道歉,他只是突然很想把自己会的、有限的几个道歉的词整理通顺。没想到范达尔说洛基生病了。

  索尔从五岁之后,除了受伤,就几乎没生过病,海拉说他就像穷人家的小孩一样命贱,顽强得像地上的野草。高贵的精神也许不容易被破坏,高贵的肉体却是很敏感的,不应该对凋零的花朵、凛冽的北风和变质食物无动于衷,他们的舌头必须尝出奶酪五分钟之内的口感变化,洛基的肉体显然很高贵。

  病人气息奄奄地说,"我只是淋雨着凉了而已。"

  突然之间,去打穆斯贝尔的计划变得遥不可及起来,索尔坐在大厅里进餐,抬头看见洛基的空座位,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忧心忡忡地吃下半只烤鹅、一打香肠,上楼去洛基的房间,又看见装满粥和蔬菜的托盘几乎是一动不动。他拿出这辈子罕见的耐心哄着他进食,求他多吃一点,洛基不胜其烦地把燕麦掀到他衣服上时,索尔又委屈又生气。"吃饭吃饭,我不是你,你是头牲口,蠢牛,金毛狮子狗,什么病多吃几头猪就好转过来了!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笨蛋,我从来不生病。索尔心想,一言不发地把碗撂在床头柜上走了。当他晚上再回来看洛基的时候,又不小心惹他发了一通脾气,索尔想不通一个病人怎么能这么气势汹汹地耍脾气的,净说一些胡话,叫索尔让他回约顿海姆的冰宫殿里去,说他就要死在荒郊野岭。索尔说你别闹了,你只是打了几个喷嚏,体温有点升高而已,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猫那样撕挠枕头。他嘴唇苍白,头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双颊上有种病态的红晕,怕冷似的发着抖。当索尔试图用言语恐吓,洛基眼睛大大的瞪着他,好像存心和他较量个高下,不知怎么,索尔泄了气。亚尔薇特走进来,看到洛基顺从地从她喂的杯子里喝水,还坚强地表示可以自己端着碗吃药时,索尔不由感到一阵被背叛的气愤,女武神饱含谴责地说,陛下生病了,您怎么能对一个生病的孩子发火。

  索尔心烦意乱,守在门口,还没拿出个办法来对付,洛基又已经睡着了。

  给洛基治疗的是维斯瓦总督的长子,维达的长子与他自己同名,人们用维斯瓦的口音管他叫"威达尔",第二个音节加重发而且舌头卷起。维达曾随同壮年时的奥丁去约顿海姆参加冰霜族人的比武,奥丁戴着遮挡容貌的面盔,以无名氏的身份闯入决赛,而玩世不恭、年轻气盛的"春之骑士"维达则收获了爱情,冰霜族的甘绿特给他生下这个儿子。在他身上,冰霜族人的血统显得更为突出,他有阿斯加德人高贵坚毅的面相和约顿海姆式高大健硕的体魄,却十分羞涩,生活在兰德维蒂之森的木城堡中,是个只爱和花草树木说话的怪人。他对植物有异乎寻常的敏感,知道怎么用它们治疗,总督派他来做军医。他解释了一通病症怎么恶化的,索尔唯一听懂的是最后一句,"王后得的是伤寒,您应该去别的房间休息,以防传染",说完,威达尔紧紧闭上嘴,好像钳子也不能把唇缝撬开似的。

  还没有人成功地把病传染给我过呢,索尔心想,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直到看见洛基睡梦中眉头无意识的皱了起来,牙齿咬着嘴唇。他在发烧,在做噩梦,一阵不安袭击了索尔,伤寒万一转为肺炎,他会不会死呢?他轻轻托住洛基陷在软枕里的脖颈,俯下身去叫他,"洛基,洛基?"

  他压低了嗓音,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醒,但是那黑漆漆的睫毛艰难的挣动了几下,窗外,黎明前的绛紫色树冠犹如一抹枯涩的墨迹,索尔找到埋在被子里汗湿的手指,洛基迷茫地睁开眼睛,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眼前是谁。"你来了,是吗?索尔·奥丁森,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啊,"这个孩子严厉地说。"我讨厌你,你就是那种坏东西,没用的时候到处都是,用的上的时候翻箱倒柜也找不着。"

  "说什么胡话呀,我整晚都在你身边,而你只顾着睡觉。"索尔忍不住笑了,"你才几岁啊,为什么总说到死?"

  他抱着洛基,永远也不愿意放开似的,洛基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他又昏睡过去了,他疲倦地说,"我做了噩梦。"

  "你病啦,应该少花点力气做梦,多花点力气休息。"他的语气好像这是洛基的错。

  洛基说梦见一匹银灰色的马,和王室墓窖里奥丁的马一模一样,有八条腿,细长得像蜘蛛的腿,蹬裂他的肚子,"我一定是要死了,你不要把我埋到你们家的墓窖里去。"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迷信的恐惧。

  你痊愈清醒过来,一定不相信自己说了这种傻话,索尔想,他自己的害怕,由于洛基更害怕,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他把手放在洛基的额头上,"你渴不渴。"

    "请给我喝一口酒……不,不要水,不要糖水,不要药水。"洛基说,他说话一直很礼貌。索尔不敢讲病人不该喝酒之类的屁话,洛基的手指虚弱的扣在他指间,这时候就算洛基想吃中庭大蛇做成的晚餐,他也会扛起一根柯林斯立柱,去格陵兰海上垂钓。他裤子口袋里插着一个扁形酒罐,想到白兰地纯度太高,他掺了一大半水,把杯子捧到洛基面前。木酒杯的纹路里有没洗干净似的斑点,洛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他把头扭开,这个动作也让他眩晕。

    索尔自己喝了一口。这真恶心,倒出来它难道就没在那个杯子里待过了吗?还混合了崭新的唾液。洛基痛苦地叹气,但这没阻止索尔撬开他的嘴唇和他分享唾液和伤寒病毒勾兑的酒精。当洛基咳呛起来的时候,索尔抱住着他的背轻轻拍打,仿佛洛基是一个脆弱的、有哮喘的婴儿。

  "你不会死的,如果伤寒杀不死我,也就杀不死你,"他说,"而且你要是死了,我只能把你埋进阿斯加德的墓窖里去,那里都是活了几十岁上两百岁的国王和王后,全是些烦人的老鬼,你太年轻,他们会……"捉弄你

  这话造成了超乎他预期的效果,洛基尖叫一声,索尔几乎能从他清澈的绿眼睛里看到具象化的场景,变形的面孔,这个少年有成年人的理智,想象力却不像成年人那么匮乏,"你不要怕,"他试图用坚定的声音让洛基镇静下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去坟墓,米奥尼尔会保护我们!"

  他蹬掉靴子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抱紧洛基,洛基的体温太烫了,带得他全身也烫起来,他说"去坟墓",好像在喊"去玻璃花园"!"我们用最闪亮最贵的材料雕像,钻石,宝石,黄金,用冰种翡翠做你的眼睛,你太好看了,让他们的雕像都显得破破烂烂的,他们哪个也不敢上来和你搭话。"索尔大逆不道地说。

  洛基嘴唇翕动,索尔凑过去听,"滚开,笨蛋",索尔姑且认为他心情有所改善。他小小地滚开了一些,从被子外面把洛基抱住,每当洛基把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他便锲而不舍地把它塞回去。如此闷头睡了一周,医生允许洛基去洗澡,他痊愈了。

  当华纳的游骑兵赶到维斯瓦时,索尔沉浸于病人在他照料下康复的喜悦之中,正准备召开滚酒桶大赛,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是带着什么消息来的,盛情邀请华纳使节担任裁判。按照洛基的说法,伤害病毒虽然未能侵入他钢铁般的肌肉,但脑部组织毕竟很脆弱。游骑兵跪倒在地,血液从深色的甲胄中渗透出来,"大战爆发了,穆斯贝尔军队避开比佛罗斯特防线,大举侵入华纳的河谷地,尼奥尔德率领族人奋勇抵抗,但是苏尔特尔的残阳军旗锐不可当,他们在夏拉设下陷阱,赶去支援的阿斯加德部队损失惨重,弗雷殿下的堂兄弟已在前军交锋的一役中阵亡了,他们的目标,是穿过华纳海姆,进攻伊达沃特平原。"

   "公爵并非敢于向国王发出任何胁迫的要求,或者用金钱趋使阿斯加德英勇而珍贵的士兵为我们牺牲,他所凭仗的只不过是对古代王座的敬意和两族过去的盟约,苏尔特尔的野心必须在华纳的城墙下被遏制,洪水一旦淹没风与水的原野,就要蔓延到万神门前了!"

  维兰尔德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索尔的神色已然动容,他便沉默不语。索尔走下台阶,按住游骑兵的肩膀,"华纳是我誓言守护的国土,但是,我不能调动距离最近的纳斯特隆的兵力,以免海拉治下的边防空虚。"

  他一直在做准备。他没有正式和洛基谈过,但对于朝夕相处的人,没什么看不出来的。索尔和洛基邀请领主的子女与自己同行,随着巡回法庭越行越远,不断有贵族勇士加入他们,现在这些身处王室行伍的年轻人写信回家,加盖家徽火漆和王室纹章的信件甫一飞至,他们的父母兄弟立刻集结兵员,征发民夫,赶来支援国王对穆斯贝尔海姆的讨伐。海姆达尔接到信鸦传来的战报,华纳的正式文书还没送上御前会议的长桌,驻扎在西境的龙骑军已然调动,他没有这个权力,一定是事先和国王约定好的。他们没有料到的,只是穆斯贝尔人的动作这么快,而且绕道去进攻华纳海姆。

  索尔说,"我必须前往河谷地作战。"

  "我会管好王都。"

  "尼达维有一批最重要的军械。"

  "重要到你必须亲自来看,亲自和瓦特阿尔人的族长交涉,"洛基说,"我知道你不是光为那把愚蠢的锤子来的。"

  "你怎么能说它愚蠢!"

  "佩服你抓重点的本事,就算它是你的宿命情人,我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洛基露出假笑,眼睛里闪烁的光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傲慢,这两者的区别微乎其微。
  索尔感到他息事宁人的表面姿态下,在试探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他努力把注意力从沾着蜜糖的钩子上转开。"已经准备好十四支商用轻型船,从亚尔夫半岛出发,停泊在维斯瓦旧镇,将经过一段复杂的路程,穿过淤塞广阔的沼泽,进入穆斯贝尔海姆境内。"

  "边境上的关口卡得很严,他们会查的。"

  "那件军械的核心是船结构的一部分,你不知道它是多么有趣……除了尼达维的大师,谁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穆斯贝尔官匪勾结的情况很严重,就算他们没发现秘密,也有可能截留船只,抢劫货物。"

  "船有亚尔夫公爵亲自签署的通行证,亚尔夫是唯一一个能就近向穆斯贝尔出口银矿的中立地区,地方武装是不敢得罪的。而且有最杰出的军人和最奸诈的海盗护送,我相信他们能解决突发状况。"

  洛基挑了挑眉,"你在比武中三次把弗雷打下马,到处都在传他丢脸丢到家,愤而与阿斯加德宫廷分手,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我们不需要和好,他没生气,我们是朋友。"

  "这里面怎么还有海盗的事,你信任他们?"

  索尔咧嘴一笑,"你难道没听说过,阿斯加德是最大的海盗团伙吗?"

  这是奥丁的手下败将们侮辱他的话,索尔引以为豪。

  "穆斯贝尔的西北方有稀少的矮人群落,他们不像尼达维人那样居住在有脉矿的山里,而在干枯的岩浆河床上挖掘秘银,尽管真正的伟大技艺业已失落,但他们是尼达维遗落的一支,和穆斯贝尔军队的关系类似阿斯加德和尼达维。"

  "这就是不能直接把它们当作辎重送到前线的原因。苏尔特尔很早就知道火山要塞的魔法是可能被炼金武器破除的,他太骄傲了,不会相信有人敢于挑战要塞的城墙,但他手下的将军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渗透进来。"索尔把沙盘上的痕迹抹去,"正好调查军队里的有没有细作。"

  "你要我把……物资从瓦特阿尔人手上接过来,再隐蔽地运出去?"

  索尔点点头,"工匠们会把它们送到维斯瓦,但他们不是做这种工作的行家里手。"

  "好。"洛基举起手掌,和索尔轻轻一击。

  "我想看你拿着皇帝权杖,坐在白银之厅上。"索尔温柔地说,"我把一生能征服的土地都献给你,我把盔甲和长矛都献给你,我只想要你的一缕头发,你可愿意剪下它,保佑我凯旋?白银厅面向八方,你会坐在朝南的座位上,等待渡鸦从迷雾中飞来吗?"

  洛基似乎想逼自己露出轻慢的微笑,但他眼睛里的绿色太深,天然带着悲伤的色调,"我会帮你,我可以替你去打仗,但我没有那个能力保佑你啊。"

  "那就保护阿斯加德吧,我感到我们的命运通过我父亲的国家融为一体。"

  焦躁和疑虑的情绪在洛基脸上一闪而过,"这是你的国家,我不懂你为什么迫切地把它甩给我。"

  索尔凝视着绿池塘里上浮的金鱼,曼妙的鱼尾在涟漪中摆动,"我不是把阿斯加德托付给你,而是把你托付给阿斯加德,你是个孩子,而她是个老人了。"

   洛基站了起来,如果有个台阶,他会站上去,"给我一把剑,我也可以骑着斯普莱尼尔为阿斯加德而战。我十三岁,不是孩子了!我已经承担过国家的重任,不是拿把钉头锤乱挥一气,打破同僚的脑袋,父母和领主还会夸赞他们英勇无畏——而是为约顿海姆付出一生!"

  "斯普莱尼尔?"索尔惊喜地说,"这么说你已经给她取名字了。"

  "……嗯,斯普莱尼尔。"洛基点头。

"那是很伟大的付出,原谅我不能为约顿海姆感到任何歉疚。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的付出只兑现了一半,我那些流着阿萨和冰霜族血液的儿子和女儿在哪里?"

  洛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两秒钟之后,岩浆喷出地表,他扬起下巴,怒不可遏地猛推索尔,他丈夫猝不及防撞在五斗橱上,一只火烈鸟标本从橱顶上栽下来,给了国王的金色脑袋准军事级别的一击。洛基的脾气太坏了,我自己的也不好,阿斯加德的继承人得上哪儿去继承温和体贴的个性?眼冒金星的一瞬间,索尔已经预感自己晚景凄凉。

  "我才不要给你生小孩!你快去死!等你的部下和海拉公主那一派缠斗起来,我马上把继承权移交给劳菲森家族!"

  气坏了的时候逻辑还这么严密,我的王后真是个阴谋家的胚子,唉,他说不定暗地里已经琢磨过很多次了。

  "洛基,虽然我经常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变幻莫测,或者说,疯疯癫癫……"他抓住洛基蠢蠢欲动的上臂,不让胳膊肘扬起来打人,"但是我了解你的一部分本性,你的本性,是不会背叛属于你的东西的,你明白吗?阿斯加德是你的,她是需要你照顾的小儿子,也是照顾你的母亲,约顿海姆却不是你的。我要孩子做什么用呢?我还不到二十岁,一点也不着急要一个继承人,但是我确实很想要你的头脑,你的感情,我不许你爱约顿海姆超过阿斯加德!"

  "凭什么!"  洛基的声音开始带上戏剧性的腔调,"难道我严霜覆盖的故乡就不如鲜花盛开的阿斯加德值得爱吗?在艰苦环境中诞生的……"

  "我才不管约顿海姆什么样!"索尔不耐烦道,"我也不许你爱你的兄弟姐妹超过爱我,你长大以后,随便去爱谁,我都不管,但你就是不能喜欢亲哥哥超过喜欢我。"

  "我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们!"

  "那你至少得讨厌你哥哥比讨厌我多一点,听见没有!"

  洛基服气了,"哥哥。"

  索尔一愣。

  洛基伸出胳膊吊在他脖子上,"哥哥,哥哥。"

  索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两个人忽然控制不住地同时大笑起来,洛基说,"你应该直接去打穆斯贝尔,华纳对宗主国一向也不是很服帖,正好叫苏尔特尔给他们个教训,我怕华纳贵族等着阿斯加德给他们出头,自己的兵力龟缩起来,把阿斯加德的战士推到第一线去消耗!你没听那个游骑兵说,西境驻军损失惨重吗?"

  索尔听到任凭侵略者蹂躏邦国这个主意,先是很不喜欢,但他毕竟更在乎自己的士兵和人民,眉头疑虑地皱了起来,"你觉得我应该直接去打火之要塞吗?"

"只有拿下苏尔特尔,才能最快地结束这场战争,不管真正管理军队的是谁,他才是领袖和象征,把穆斯贝尔各方势力集合在一起的人。"洛基说,"就算你对担任拯救者的角色情有独钟,也请你考虑一下,援助邦国,派谁去都可以——华纳兵强马壮,没有那么容易失陷的,打下火之要塞才是艰难伟业,你父亲带领极盛时的瓦尔哈拉战士,都没有推进到穆斯贝尔那么深的地方!"

  索尔深思,洛基看出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你不要被那个游骑兵讲什么终极目标是伊达沃特平原给误导,说得好像华纳牺牲自己,英勇地阻挡苏尔特尔侵略阿斯加德似的!穆斯贝尔不缺农作物,不缺衣服和粮食,但他们缺能流通的货币,所以才要去抢劫华纳海姆。你一去,不一定打出个结果,他们又带着战利品撤回穆斯贝尔了,你再要去打,议会那群叽叽咕咕的鸽子怎么能答应?在他们看来,这已经赢了,再打下去,就是穷兵黩武,老爷们想都不敢想象彻底征服火焰国度这种事,这在他们缺乏新鲜空气的脑子里,和神话时代的幻想差不多。华纳人都不会支持你,满眼看见烧毁的田地时,远在天边的复仇根本不重要!"

  索尔叹了口气,他对华纳复杂的贵族关系比洛基更熟悉,想到要应对会议上的吵吵嚷嚷,谁都想要补偿,谁都有意见要表,谁都有一长串亲戚,不由头痛欲裂。"你说得对,我最好别去华纳。"

  "弗雷是华纳人,而且谁都知道是阿斯加德捧他当选亚尔夫海姆执政官的, 穆斯贝尔怎么会认他签的豁免证?"

  索尔脸色尴尬,"他和他父亲闹翻了……总之,"索尔含糊地说,"亚尔夫海姆一直保持着中立地位是很不容易的,和穆斯贝尔私下有很多交易。不管出身背景怎样,弗雷还是努力在当好亚尔夫的领袖,维持现状,半岛没有常备武装,他就算想支援本家也拿不出军队。"

  "骑墙派。"洛基言简意赅,"我怕你被他骗,你不会蠢到把通行证和船是用来干什么的告诉他了吧?"

索尔还没来得及摇头,洛基又说,"算了,根本用不着你告诉他,弗雷聪明得很,肯定是他主动把这些东西给你的。"

索尔缓缓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穆斯贝尔方面之所以信任弗雷,是亚尔夫海姆给他们提供了帮助,不光是例行的交易,他肯定表达了态度,支持苏尔特尔打华纳海姆,搞掉现在的华纳公爵,换他那位在战争中英勇抵抗侵略的父亲尼奥尔德侯爵上位。"

  "但实际上,他把更大的筹码押在我这边,因为正常人都不想和苏尔特尔结盟。"

  "你要是平定穆斯贝尔,修改他们那边的政治结构,亚尔夫海姆还能从和穆斯贝尔的商业活动里赚更多。"

  "哦,那至少我的攻城椎还挺安全的。"索尔平静地说。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正的怒火,不是尼奥尔德父子的野心激怒了他,而是他想到了损失惨重的西境军队。他肯定不会因为没有证据的阴谋论就马上对弗雷怎么样,但对于收拾一个自己麾下的大贵族,他根本没有面对苏尔特尔时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洛基觉得这种态度不对,须知隐藏在身边、对你露出笑容的危险比火之要塞可怕多了,但索尔这种态度也莫名地取悦了他。他嘲笑苏尔特尔的骄傲,可他自己是多么的骄傲啊,苏尔特尔不相信有人能打破魔法加持的城墙,他不相信有人能打败自己。

  "所以,那些东西是攻城椎?"洛基好奇地说。

  "加强版本的攻城椎,艾崔管它们叫永恒之枪。" 


 

  长街上一片寂静,灰尘被风吹过,仿佛旧约中的沙漠一般泛着明亮的黄色,锯齿形的城垛高达五十尺,一缕细细的柴烟飘散在空中,营房的柱上楣和拱门带轮廓清晰得像直尺丈量过,切割菱形和长条的阴影,此地的居民一半已经迁走,留下的空屋填满粮草和士兵,岁月已剥蚀掉建筑浮华无用的部分,以历史本身塑造了它的形态,质朴而坚强,多次被焚烧的屋顶下露出炭化了的桁条和石砖。

  从头到脚笼罩在盔甲中的军人分列坡道两侧,一致的服饰最大程度上消弭了面孔的不同,身高的差异,他们看起来完全像一炉钢水打造出来的模型,范达尔不知道索尔怎么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的,至少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国王记得自己。士兵们高举长矛向国王敬礼,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看到一支军队如此整齐,顺理成章地让人想到,他们举起盾牌列队冲锋时,阵型也是一样的毫无破绽,歌谣里传唱的阿斯加德充满炽烈如酒的血性和殷红如血的烈酒,但这才是阿斯加德的光荣,情人和家庭之爱都让位于战斗的爱,桀骜的个性让位于严肃的纪律。一种强烈的骄傲在范达尔的心中燃烧,此时此刻,他与两万名同胞共享同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使得生活中最懦弱的人也变得勇敢,在被死亡掏空之后,这口源泉一次次使他振作。

  他跟在索尔身侧,落后一个马身,国王平视前方,黄金般的鬈发起伏,他披了新婚的红斗篷,南方人相信灾厄不会降临到神圣婚誓的冠冕之下,不过范达尔知道索尔不是因为迷信。这个男人只是在炫耀他结婚了,他自大的想法明确的扩散出来,像明晃晃的镜面反射波长,由于他个人处于幸福之中,与他相依傍的阿斯加德也就从反复无常的命运之手上得到了某种保障。行进了大约七百尺,他们进入圆形广场,祭坛周围虽然开阔,却挤满了人,穿着不如索尔带来的部队那么统一,所望见的眼睛里一般是灰暗的悲伤,一半是压抑的愤怒,如果不是援军到来,绝望之下的索里斯本已成为一座空城,但是在地平线上看见国王的旗帜之后,生活在金加仑前哨克拉卡廷死火山与通纳之间的人们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家园,海姆达尔坚壁清野,开放山中隧道让妇孺老弱撤回本土,但半数能战斗的妇女和十五岁以上的男孩留下来了,索尔没有强令他们走开,“军队离开本土与三倍于己的敌人作战,我们需要从自己的人民身上汲取力量。”

  列祖诸王保佑,让那些只懂得追逐时髦的龙骑士长大,变成阿斯加德需要的男人,范达尔在心中默默地念叨。霍斯塔格因为在暴乱之夜冲动地攻击了约顿人,被降职一级,留守王都,不得出征。有些华纳贵族恨不得贿赂索尔,只求能免除兵役,可是对于阿斯加德人来说,这是污点,国王浴血奋战的时候不能在他身边,由于霍斯塔格对索尔的热爱之情很深,其痛苦尤甚。过去索尔是不会这么做的,没有任何力量强加在他头上阻止他同好兄弟并肩作战,虽然西芙抱怨索尔太偏心王后娘家了,范达尔和霍根都怀疑动机不会是为了安抚和约顿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

  你开始看不透他的打算,说明他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但范达尔此刻确实想念老霍斯塔格的斧头、姜红红色的胡须和嬉笑怒骂。他听不懂范达尔那些优雅的笑话,却永远不会搞砸任务,宁可牺牲性命也不背叛索尔。如果披挂的精良铠甲下全是这样的汉子,阿斯加德会赢的。金宫的荣光辐射下的斯罗德万平原、布列达布利克、格利特尼尔、索克瓦贝克已经三百年没见识过外国的侵略了。这正是海拉拒绝这些地方作为封地,而要去艰苦的尼福尔海姆的原因。

  第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海盗霍鼎,“忍冬长舰的七百一十二个男人向我王献上枪剑与刀斧,让我们做公牛的犄角!敌人如若向东进发,接触到维斯瓦的红土前,先会遭遇盐海之子的冲击。”

 “不要做公牛的犄角,要像四蹄那样迅猛,身体那样强悍。”

  第二个来到索尔面前的是杰阿尔,他全副武装,背着浸透牛油的火炬,“我代表血鹿,黑龙,矢车菊和双头戟,以忠诚回答雷霆与天空之君主的号角。”

   索尔回答,“我接纳你的忠诚。沃尔松格家族与我父亲立约的圣杯已传与我,正如血脉一般牢不可破。”

最后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一个衣不蔽体的老人,他既没有大海盗那样嗜血的凶蛮,也没有沃尔松格后裔的骑士气概,枯槁的脸颊和胳膊上有黑色的刺青。

"贡希尔达,你已对索里斯城邦的职责已尽。你是被先王流放至此的,我现在赦免你的罪愆,允许你返回故乡,或者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不愿明智地从战祸中抽身,坚持要跟随世界树旗帜踏上苏尔特尔的炎之地吗?"

老人拔出在战斗中折断的佩剑,带着饱经风霜的尊严,"以黄金盾牌为屋顶的英灵殿才是我的故乡。"他单膝跪地,身后一百五十名索里斯守军也跟随他单膝跪地。

"海姆达尔告诉我,你的女儿在下沉之溪,她还在盼望和你团聚。"

  老人回答,"她若勇敢,将来必会与我重逢。"

  "克努特·贡希尔达在此起誓,我把利剑、忠诚和鲜血奉献给阿斯加德的合法国王,伟大的阿萨族的继承者,铭记他的荣誉如自己的荣誉,响应他的召唤而来,坚守他的意志而去,摧毁他的仇敌而死,直到我主解除我的义务。"

  索尔沉默片刻,干燥的风拉开血色的长幡,"我,奥丁之子索尔,今日听证此誓,绝不使利剑蒙羞,鲜血空流。"

  他举起战锤,枪骑兵以长矛敲击地面,步卒以刀柄敲击盾牌,轻骑兵以弓箭敲击马鞍,声浪中回荡着古往今来的誓约,“利剑,鲜血,忠诚!”

   一千一万张嘴喊出相同的三个词汇,渐渐汇合为整齐的节奏,古代阿斯加德语的词汇,加入七大骑士团任何一个之前必须用整个灵魂宣告的,“利剑,鲜血,忠诚!”,如果海底真的盘踞着尘世巨蟒,恐怕也会为之惊动,范达尔用剑鞘击打自己的肩甲,金时轰鸣的回音仿佛大地深处的战鼓。索尔接过西芙捧上的鹰翅头盔,驱策战马向前奔驰,跃上祭坛,披风鼓振如大雕的翅膀,化作一团被疾风吹得变幻腾跃的野火,他张开长弓,铁箭离弦,鸣镝尖啸,填塞硫磺和木炭的箭簇射出四百码之后飞入烽火塔。

 龙骑士披甲上马,步兵列阵,绞盘旋转,城门抬升,耀眼的阳光中索尔神骏的红马人立长嘶,强健的胳膊收紧缰绳,他不再对臣民发表什么演说,蹄铁踏过发烫的地面,他冲下祭坛前的阶梯,再不回头,烽火塔巨大的阴影下,他身后汇聚起鱼鳞般的洪流,三军开拔,装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车缓缓启动。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河岸,撕裂了弥漫在荒原上的恐怖迷雾,湮没在厚重的雾幕中的两翼立刻予以响应。军号苍凉、凝滞,范达尔还记得第一次上阵前掌心抑制不住地冒汗,那时候只有十五岁的索尔按住他“刺啦刺啦”摩擦的剑鞘和剑刃,“别慌,范达尔,你要是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火化,装在小船里顺流而去”,他可能是说的这个,也可能说了别的什么可怕的话,范达尔嗡鸣的耳朵听不清,但他死死记住了金发男孩的笑容。索尔,真是个怪物,和他姐姐有些地方何其相似!

  踏上这片焦黑中透着红褐色的土地,他梦中也不愿回想的灼烧恶臭又滚滚而来,叫声如女子惨嚎的食腐鸟,那座他们未能拯救的城市。恐惧的阴影留在他心中,却不会留在国王心中,索尔说要向苏尔特尔复仇,果然就跋山涉水地前来,这或许是孩子才有的固执。“留在河北岸指挥,让我们为你战斗,”他提出意见,“那些东西无法渡过水。。。”,索尔和西芙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飘过的一个玩笑。随即范达尔自己省悟过来,也无奈地想笑了,不光是国王自己的意愿啊!没有索尔,他们很难赢这场战役。

  与其说骑士们簇拥在国王身边保护他,不如说是国王在给属下开道,他起初骑在马上,但是马背不利于使用锤子,魔火中生出的藤蔓绊住马腿,国王索性跳下来步战,吃人的妖魔也抵挡不住米奥尼尔的一击,最后神羽军也不敢离国王太近,他委实不需要保护。有时候索尔突进得过快,和本阵拉开的距离瞬间被扭动的怪物填满,他只好又转身杀出一条血路。最值得担心的是上方覆盖的箭雨,箭支不易穿透阿斯加德的优质钢甲,但那该死的火落在铁甲上竟不熄灭。范达尔举起盾牌拍打索尔头发上的火星,不料盾牌上沾着岩浆怪物的血,两厢接触烧得更旺了,手忙脚乱当中范达尔忽然发现索尔的发辫里掺着一缕细细的黑色,没等细看,索尔捉住一只跳起从半空扑下的使魔,抓着它裂开的上下颚撕成两半,再抬手接住他当回旋镖丢出去的战锤。幸好这种生物虽然七拼八凑长得像个人,却没有脑浆,要不然范达尔肯定恶心得要呕。他一脚踩碎还在地上跳动的半边头骨,双手剑平切,割开左右两边逼来的蝙蝠般的影子,“为什么魔鬼火没烧伤你的皮肤!”

  索尔居然回答了他,“阿萨人的抵抗力比较强!”

“烫死我了!万一一把火把我毁容了,做老大的是不是该负责一下终身问题啊!”

   “范达尔我不,”索尔把备用武器狼牙棒掷向驱策群魔的铁面具狂战士,对方慌忙拎起一具尸体当盾牌,狼牙棒却拐了个弯冲他的坐骑山羊而去,“会和你结婚的!我有洛基了!而且你是个恶臭的阿尔法啊!”

  霍鼎从对手空洞的眼窝中抽出刀来,笑得岔气,即使忠心耿耿如范达尔,也免不了有那么几天想骂索尔国王臭傻逼,“你也是个恶臭的阿尔法!我要风情万种的阿萨族欧米茄美女!而且不要像王后比你小那么多!”

 索尔想了想,“你说的这种对象全都迷恋我姐姐。”

 索尔的赤色马奋起铁蹄践踏狂战士的躯干,它的蹄子太沉重了,足够踢碎穆斯贝尔人坚硬的甲胄,它还保留着猛兽般的烈性,发起狂来面对一座山也会撞过去。穆斯贝尔武士漩涡般的铁流仿佛大张的口把他们吞了下去,但他们吞下去的不是栗子,而是弹跳着的火药。战马被使魔撕咬肢解的哀鸣,战士们的怒吼,肉体碾碎的恐怖声响,范达尔在闪动的金属光中隐约看见女武神暗蓝色的披风,一再被人墙淹没,不知道右锋瓦尔基丽的轻骑兵能不能洞穿敌军的侧翼,来和前锋汇合,他胸口一阵消耗过度的灼痛,却完全没有了畏惧,电火在地面的裂缝中游走。索尔走向密集的枪阵,战锤一次旋转,仓促间用盾牌结成的防线就崩溃了,他抓住刺向他胸膛的骑枪尖,用没有枪刺的一头挑起攻击他的人横甩出去,长鞭般乍现的苍蓝色雷霆随之贯穿了整整一列士兵。索尔踏着跌落的铜盾巨鹰般掠起,那一刻他腾跃于刀枪剑戟之上的身影仿佛魁梧的神明,范达尔投出长矛打倒一个张弓瞄准国王的箭手,追向索尔的方向。

  天地尽头的烟尘灰如阴灵,模糊了火之要塞的轮廓,他们后方,皮筏和驳船从全速渡河,满载士兵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冲上河岸,在混乱中组成阵型,木排用绳索勾连起来,在最窄的河口搭成几座桥,前夜索尔亲自去打下了穆斯贝尔人在上游的营垒,留下沃尔松格家族一半的兵力驻守,以免渡河中遭到水闸的暗算。蹿火的箭雨飞向士兵,但他们停也未停,只把盾牌举在头顶阻挡。

  红黑色的穆斯贝尔军队和闪耀着金色的阿斯加德军队,像两股对向奔涌的狂潮,像赫瓦格密尔河汇入地狱鸿沟的硫磺泉之口,尽管数量不及,阿斯加德与华纳联军还是撕开了一道缺口。国王发足狂奔,追上斯瓦迪尔法利,跃上马背,他一手执锤,一手抽出挂在马鞍侧袋的长刀,斩杀执噬树毒龙旗的地狱火骑士,聚集在他身边的佣兵团随之溃散。望见军旗倒下,阿斯加德人被国王的悍勇鼓舞,被冲散的阵型再次收缩起来。被骑兵保护的运输车缓慢前进,车轮在土地上轧出深深痕迹。

  霍鼎掀开油布,艾崔为火之要塞准备的攻城器械终于现出真容,像是一张巨大的蝎弩,但它将要发射的不是真正的钢箭,暴露出的前段仿佛五六柄巨斧楔合在一起,恐怖的棱形锥流淌着暗青色的光辉。海盗头子亲手操练过这东西,知道没有十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是张不开弩弦的,他正想招呼战友来帮忙,却见索尔握住扳手,犬牙般的轴轮轻而易举的转到了头,好像被娃娃吹动的风车似的,霍鼎傻眼。这真是奇也怪哉,他把筋肉虬结的手放到扳机上全力扣动,扳机娇弱地抖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他那股能徒手拧碎脑壳的暴力好像推在墙壁上一样。更尴尬的是,国王拾起锤子抡开向他们扑来的怪物之后,礼貌地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似乎对他干嘛不抓紧时间发射觉得很疑惑。霍鼎默默地收回了手。

  从城头上投下的燃烧木柴掠过,索尔举起锤子砸在扳机上。一刹那,旁边的人感觉耳朵都被巨大的雷声震聋了,但人们先看见光,惨亮如闪电的强光在天地间炸开,使得正常的云显得像乌云那么晦暗,巨大的叶片切开火之要塞那高耸入云的山城,东面发箭的垛口和塔楼瞬间坍塌,巨石轰然滚落。索尔再次发射,这次一枚飞射的碎片切断城门的铰链。

部署在其他方向上的“永恒之枪”接二连三地发射,那座建立时人们认为它将矗立到世界毁灭的要塞就这样碎裂了,高达三十尺的城门倒下,压死了几十个鬼面的战士。阿斯加德这边却来不及欢呼,因为那灭世的硝烟中传来钟鸣般的嘶吼,不像人,不像马,也不像野兽,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气焰解放了束缚,震动像从自己的颅骨中传来,巨人的身影从已成废墟的奴役国度中走来,一百年来,他的真面目第一次显露在阿斯加德人面前,他有着多骨的脸庞,红锈般的皮肤,索尔骤然想起奇长的暮光之剑,不是礼器,它握在苏尔特尔的手里确实可以作为兵器使用。

  凡他碰到的东西,立刻腐烂,变黑,化为碎屑,树皮从树心上剥落,他走近阿斯加德军队,挥动火焰燃烧的长杆,使最前方的一部投石机碎裂成片。他们打坏笼子,逼出了里面的凶兽,苏尔特尔秃鹫般的军队在各地肆虐,他自己却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穆斯贝尔,如果他曾经是个人,现在也肯定不是了。

  “不许放箭,停下!”范达尔大喊,但是迟了,一轮箭被苏尔特尔原路打回来。索尔用马鞭的柄击打斯瓦迪尔法利,向苏尔特尔奔驰而去,苏尔特尔身高高于他三倍,他在疾驰中从马镫上站起,蹬着斯瓦迪尔法利的脊背起跳,升到了比苏尔特尔还高的高度,携战锤下劈,在极致的高速中,锤子消失了,化作一点飞逝的流星。

  火山巨人踉踉跄跄,布伦希尔德的龙牙剑刺进他甲胄上的裂缝。他跪倒在地,长杆崩成无数碎片,王冠咣啷坠地滚远,这时人们才看清,那尊贵如帝王的甲胄原来只是一堆破铜烂铁,而那王冠下的面孔也付于尘烬。

tbc.


【锤基】银王后5 (中世纪,ABO,奇幻)

  即使将近深秋,瓦特阿尔海姆的日落仍然很晚才降临,阿斯加德的禁卫队拉成蛇形队列,绕过突兀的裸石山肩,一头扎进峡谷的层峦叠嶂,索尔立马在隘口奔流而下的溪流顶上,眺望远近的地形,透过暗红色岩壁间缭绕的雾霭,一重重山坡崎岖蜿蜒,裂罅深幽,气象峥嵘,范达尔把河川的走向与地图相比对,"同五十年前奥丁遣人绘制的舆图几乎没有区别。"

  冷雨抽打在脸上,洛基一振马鞭,索尔紧跟其后,越过涨水的溪流,鸮眼域崎岖危险,雨水把裸露的地表冲成烂泥,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掉进深坑,从坡上滚落。折道由西北向东南延伸,雨势渐弱,他们奔驰在尼达维山脉长长的阴影下。渐低的丘陵之后,大地舒展徜徉,融入浅青色的天光,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褐的色彩,神骏迅疾如风,仿佛轻轻一跃,便可奔向天地尽头,湖水倒映群山,也倒映渔火,在夜间,乡间的灯光会像滚落在一幅鸦青色丝绸上的明珠。紫色残云在风的驱赶下散开,桦树悬挂的枝条摇曳,洒落亮晶晶的水珠,画眉鸟的清唱隔岸可闻。

  "你不必跟来的!我们十天之内就要返回维斯瓦。"索尔说,红马和银马的脖子亲昵地蹭在一起,索尔调整缰绳,提醒坐骑好好走自己的路。

  洛基弯下腰,低垂的指尖拂过枯黄的羽穗,目光越向陡峭的灰色山岗,"我太想见识尼达维的工坊了。"

他们在日落以前抵达尼达维脚下的小城堡,虽然产权属于王家,但其实是个接纳来往旅人的驿站,三十二匹马占满后院,三十匹纯黑,一匹火红,一匹银白。索尔和洛基走进充满欢乐叫喊声的屋子,长须长发的牧民向他们打招呼,"赶了一天的路吧?你们来得真晚!"

  范达尔笑着答,"清早从维斯瓦旧镇来,可累死我了。"

  牧民全然不信,"吹牛!维斯瓦距此足有四百三十哩,一天哪里赶得到!"

  他的同伴哈哈大笑,"里格,你这个没见识的老头子,你难道没看见他们的马吗?亚尔夫和阿斯加德混血的好家伙,四五百哩算得了什么!"

  洛基好奇地看着牧人,他皮肤黝黑,体格精壮,戴着木刻十字架,穿一身破落洁净的麻袍,仿佛古书中的虔信徒,但举起酒杯痛饮的样子,又全然是乡野村夫。索尔管西芙要了一块手绢,擦拭洛基被雨打湿的脸庞和手,洛基很喜欢他那件黑色斗篷,被雨浸湿的金发在黑色布料上光泽越加华贵,他在长凳上落座,咳嗽起来,索尔把斗篷脱下来,挂在窗户上挡风。

   洛基脸色疲倦,他骑了太久的马,磨破皮的大腿根十分疼痛,于是早早去亚尔薇特收拾好的房间洗澡睡下了。

  流浪歌手在大厅中弹唱,范达尔和他的女儿调情,牧人走到索尔面前,西芙惊讶地听到,他说话的口音变了,变成了海姆达尔的声线,"索尔。"

  那个陌生人的眼珠在火光中呈现出罕见的金红色,索尔倒是毫不惊讶,海姆达尔有个鲜为人知的化名叫里格,一听见牧人的同伴这么称呼,他就留心观察。

  "南方有异动,陛下。"

  索尔坐不住了,他和海姆达尔谈完,不待黎明升起就踏上了去尼达维的道路,山腰上腾起来自工匠之家的深红火焰, 成排的锅炉和烟囱之间,赤裸上身的瓦特阿尔人挥舞铁锤,搅动深坑中的铁矿石,通过压杆操作的巨型铁砧反复锻打钢板,不断喷溅的金属液造成令人窒息的热浪,而这些小个子们恍若未觉,在巨大的噪音中扯着喉咙对喊,索尔那把发号施令的大嗓门相形见绌。他们种族的身高通常不超过五英尺,臂膀却和约顿海姆人同样强壮。一台机械正在他们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显出雏形,它的主架像是鲸鱼的骨头,扣着狰狞的倒刺,腹腔中排列着复杂的机括,用极韧的绞索连接起来,工匠们把铁钉嵌入轴心,然后对准喷火的管道加以焊接。

  艾崔和索尔并肩仰望高处垂落的链条, "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触怒了你,就要把城市夷为平地,它是石头而已,身处其中的人若是遭遇失败,俯首称臣,城墙对你有什么威胁呢?"

  "那座要塞中郁积着仇恨和污浊,它用憎恶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的世界,一代又一代,它积蓄着力量。不能被征服,而必须被毁灭,推倒那些巨大的石头,也许其中镇压的冤魂能得以解脱,赤色的乌云散去,空旷的荒野上还能长出庄稼,"索尔攥紧拳头,"很多年前我和范达尔在地平线上看见它时就有所预感了……我的祖父击败过它,我的父亲击败过它,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还要同它作战,为什么不让它终结在我手上呢?"

  "你父亲都没有做到。"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

  "只有年轻人才这么说话。"艾崔笑了笑, "我们打造了十二具这样的器械,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墙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索尔说,"我们讨论的不是‘绝大多数’,而是火之要塞。"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十二具,你们弄丢弄坏一半都足够用了。"艾崔被索尔的质疑激怒了,瓦特阿尔人的族长脾气暴躁又高傲,索尔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杀掉苏尔特尔不算什么,但是要靠人命拿下要塞,恐怕死伤会过于惨重。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们尼达维能帮上这个忙,是几千几万个勇士也无能无力的,如果拿下穆斯贝尔,你们是元勋。"

  国王一通情真意切的马屁捋得艾崔浑身舒畅,阿斯加德人太自负了,要他们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低人一头,比让荡妇守贞还难。"不提什么元勋不元勋的,把尾款付来,要足重的莱茵金币。这些器械太沉了,我的人只负责运到旧镇,你最好用船把它装走,再送上前线。"

  "说到尾款,"索尔说,"我不付尾款。"

  艾崔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他目光中对索尔敞开的善意砰然关闭,像瓦特阿尔人同外人打交道的传统方式一样,他既审慎,又不安。

  "我要给尼达维一件礼物,作为你们辛劳工作和耿耿忠心的报偿,在那之后,肯定没有一个人会想索要尾款了。"

   "你在这里做过学徒不假,但你还不知道尼达维隐藏着多少秘技,足以了结万军之王的光荣。"艾崔显然把索尔的话当成了威胁。

    "我要给你们……你在说什么?"索尔诧异地皱起眉头,"我要给你们地心之火!"

   索尔在尼达维待了一周,第七天的夜晚,流入模具的铁水由稠黑转作赤红,由赤红转为白热化的亮银,成形的同时,玄武岩的模具碎裂成粉,战锤接触到冰水,发出尖利的爆沸声,自赫瓦格密尔泉引流的圣水瞬间汽化,侏儒迅速拉下闸门,巨量的圣泉水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淬火池,掀起极寒与极热的蒸汽漩涡。从他出生起,这块陨铁就为他准备着,在他父亲点燃的金色火焰中锻造了十八年,施以无数神圣的祝福,索尔被刺得闭眼,眼皮却不能阻挡那光亮。环环相扣的机械绞盘转动起来,锯齿咬合,蚀刻在地面上的法阵硫磺般燃烧,贯穿祭坛中心的线路笔直如流星的轨迹,他听见金属雷鸣般的震动,感到天地间磅礴的能量,像音乐在管风琴中反复撞击,每一次叠加都使它更雄浑。铸造大师以如尼文吟唱,"伴随永恒之火,汝与此刻重生",戴着双层鲨皮手套的双手用龙骨钳把铁块从淬火池中取出。

  和酝酿的风暴相比,肉身脆弱如一折就断的火柴,索尔跨入穆斯贝尔的创世之火,这根火柴被点着了,光焰千百倍暴涨,血脉中亘古传承的力量苏醒过来,他的心脏急劇跳动,直到与武器震动的节奏统一。它属于我,他带着狂喜和前所未有的笃定前行。火舌如长鞭横扫,他看见巨狼咆哮的利齿,巨蛇长尾盘绕,恐怖的三角脑袋变幻幽绿之火,看见浓烟中升腾的八足马,父亲战盔的甲片叮叮当当,母亲手织的衣裳云霞般飘拂,看见格拉西尔森林的白鹿和繁花,白鹿舔着洛基手心里的糖霜。他握住锤柄,闪电自天空下贯,穿过索尔掌心劈入米奥尼尔内部,完成了最后一道淬炼,他抡起战锤,雷火随之飞溅,透明的冲击波涟漪般扩散。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瑰丽的奇景,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地狱,一生全部的细节如同一幅长卷铺开,起点与终点存在于同一平面,因果失去意义。光明到极致原来是一件恐怖的事,他在虚空中失去了形体,随着宇宙尘埃飘零,火球在直视的一瞬间烧毁了他的眼睛,泪水一经流出就化作盐粒。父亲摸着他的头,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要恐惧,他不恐惧,即使最后一滴血从血管中蒸发,他也不恐惧,他只是悲伤,为那命中注定的别离。他将要为一切人勇敢,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王冠,也没有诗。

  你有力量,泉水唱着女人的歌,冈尼尔之枪,米奥尼尔之锤,都是命运给你的王冠。

  一生中我觉得自己最像国王的一刻,是那个孩子越过千山万水而来,北国人民冻饿而死,乌鸦的尸体堵塞泥丘,战争把他带给我。

  直到一百年以后,直到他死,他都记得洛基那一天的样子,他穿的衣服,古旧的红色狐狸皮的坎肩,领子扇子一样竖起来,挡着鸽子羽毛那么洁白的脸蛋,相对于阿斯加德的风尚而言显得太旧式了,他戴的帽子也像他父亲的一样不相称。这个外国的王子,比索尔任何一个姓氏显赫的朋友都更优雅,那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垫着脚走路,不需要挺胸抬头,即使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合适,可是一触碰到他,就成为他那幅图画中的一部分。所有的颜色都向他流淌而去,阴云低垂那样层次丰富的灰,瀑布上的水雾那样迷惘的光,阿斯加德的春季正在来临,前冬的黄叶飘落在草地上。

  去预言英雄的命运,去预言阿萨王族的命运,去预言我的命运,别预言他的,他太神秘了。索尔对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墙壁说。命运和他相比太浅薄了,唯有死亡可以比拟。

   他睁开眼睛,一滴雨水落在眼球上,他脱力跪倒在地,手里攥着战锤,艾崔打着伞走过来。索尔说,"你成功了。"

  艾崔说,"是你成功了,陛下。"

  总是这样吗?他问。

  只有地心火是这样。

  索尔愤怒地说,"我觉得我差点死了,你之前没有提醒我。"

  艾崔说,"别抡锤子!语言会引发多少无意义的恐惧啊,提醒无法帮助该通过的人,也无法帮助不能通过的人,每一个来向熔炉求力量的人都坚信自己会得到力量,谁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有些高贵的人失败了,也不是成功的人成就了伟业。"

  索尔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力量来的。"他狐疑地望向艾崔,"你不是故意想让我被烧死的吧?"

  瓦特阿尔族长说,"雨下大了,我们快进屋躲雨吧,天一亮您该回去了。"

  洛基说要参观尼达维,却一直没跟过来,索尔怀疑自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的行为让洛基生气了,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娇气包。并不是说他准备道歉,他只是突然很想把自己会的、有限的几个道歉的词整理通顺。没想到范达尔说洛基生病了。

  索尔从五岁之后,除了受伤,就几乎没生过病,海拉说他就像穷人家的小孩一样命贱,顽强得像地上的野草。高贵的精神也许不容易被破坏,高贵的肉体却是很敏感的,不应该对凋零的花朵、凛冽的北风和变质食物无动于衷,他们的舌头必须尝出奶酪五分钟之内的口感变化,洛基的肉体显然很高贵。

  病人气息奄奄地说,"我只是淋雨着凉了而已。"

  突然之间,去打穆斯贝尔的计划变得遥不可及起来,索尔坐在大厅里进餐,抬头看见洛基的空座位,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忧心忡忡地吃下半只烤鹅、一打香肠,上楼去洛基的房间,又看见装满粥和蔬菜的托盘几乎是一动不动。他拿出这辈子罕见的耐心哄着他进食,求他多吃一点,洛基不胜其烦地把燕麦掀到他衣服上时,索尔又委屈又生气。"吃饭吃饭,我不是你,你是头牲口,蠢牛,金毛狮子狗,什么病多吃几头猪就好转过来了!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笨蛋,我从来不生病。索尔心想,一言不发地把碗撂在床头柜上走了。当他晚上再回来看洛基的时候,又不小心惹他发了一通脾气,索尔想不通一个病人怎么能这么气势汹汹地耍脾气的,净说一些胡话,叫索尔让他回约顿海姆的冰宫殿里去,说他就要死在荒郊野岭。索尔说你别闹了,你只是打了几个喷嚏,体温有点升高而已,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猫那样撕挠枕头。他嘴唇苍白,头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双颊上有种病态的红晕,怕冷似的发着抖。当索尔试图用言语恐吓,洛基眼睛大大的瞪着他,好像存心和他较量个高下,不知怎么,索尔泄了气。亚尔薇特走进来,看到洛基顺从地从她喂的杯子里喝水,还坚强地表示可以自己端着碗吃药时,索尔不由感到一阵被背叛的气愤,女武神饱含谴责地说,陛下生病了,您怎么能对一个生病的孩子发火。

  索尔心烦意乱,守在门口,还没拿出个办法来对付,洛基又已经睡着了。

  给洛基治疗的是维斯瓦总督的长子,维达的长子与他自己同名,人们用维斯瓦的口音管他叫"威达尔",第二个音节加重发而且舌头卷起。维达曾随同壮年时的奥丁去约顿海姆参加冰霜族人的比武,奥丁戴着遮挡容貌的面盔,以无名氏的身份闯入决赛,而玩世不恭、年轻气盛的"春之骑士"维达则收获了爱情,冰霜族的甘绿特给他生下这个儿子。在他身上,冰霜族人的血统显得更为突出,他有阿斯加德人高贵坚毅的面相和约顿海姆式高大健硕的体魄,却十分羞涩,生活在兰德维蒂之森的木城堡中,是个只爱和花草树木说话的怪人。他对植物有异乎寻常的敏感,知道怎么用它们治疗,总督派他来做军医。他解释了一通病症怎么恶化的,索尔唯一听懂的是最后一句,"王后得的是伤寒,您应该去别的房间休息,以防传染",说完,威达尔紧紧闭上嘴,好像钳子也不能把唇缝撬开似的。

  还没有人成功地把病传染给我过呢,索尔心想,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直到看见洛基睡梦中眉头无意识的皱了起来,牙齿咬着嘴唇。他在发烧,在做噩梦,一阵不安袭击了索尔,伤寒万一转为肺炎,他会不会死呢?他轻轻托住洛基陷在软枕里的脖颈,俯下身去叫他,"洛基,洛基?"

  他压低了嗓音,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醒,但是那黑漆漆的睫毛艰难的挣动了几下,窗外,黎明前的绛紫色树冠犹如一抹枯涩的墨迹,索尔找到埋在被子里汗湿的手指,洛基迷茫地睁开眼睛,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眼前是谁。"你来了,是吗?索尔·奥丁森,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啊,"这个孩子严厉地说。"我讨厌你,你就是那种坏东西,没用的时候到处都是,用的上的时候翻箱倒柜也找不着。"

  "说什么胡话呀,我整晚都在你身边,而你只顾着睡觉。"索尔忍不住笑了,"你才几岁啊,为什么总说到死?"

  他抱着洛基,永远也不愿意放开似的,洛基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他又昏睡过去了,他疲倦地说,"我做了噩梦。"

  "你病啦,应该少花点力气做梦,多花点力气休息。"他的语气好像这是洛基的错。

  洛基说梦见一匹银灰色的马,和王室墓窖里奥丁的马一模一样,有八条腿,细长得像蜘蛛的腿,蹬裂他的肚子,"我一定是要死了,你不要把我埋到你们家的墓窖里去。"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迷信的恐惧。

  你痊愈清醒过来,一定不相信自己说了这种傻话,索尔想,他自己的害怕,由于洛基更害怕,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他把手放在洛基的额头上,"你渴不渴。"

    "请给我喝一口酒……不,不要水,不要糖水,不要药水。"洛基说,他说话一直很礼貌。索尔不敢讲病人不该喝酒之类的屁话,洛基的手指虚弱的扣在他指间,这时候就算洛基想吃中庭大蛇做成的晚餐,他也会扛起一根柯林斯立柱,去格陵兰海上垂钓。他裤子口袋里插着一个扁形酒罐,想到白兰地纯度太高,他掺了一大半水,把杯子捧到洛基面前。木酒杯的纹路里有没洗干净似的斑点,洛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他把头扭开,这个动作也让他眩晕。

    索尔自己喝了一口。这真恶心,倒出来它难道就没在那个杯子里待过了吗?还混合了崭新的唾液。洛基痛苦地叹气,但这没阻止索尔撬开他的嘴唇和他分享唾液和伤寒病毒勾兑的酒精。当洛基咳呛起来的时候,索尔抱住着他的背轻轻拍打,仿佛洛基是一个脆弱的、有哮喘的婴儿。

  "你不会死的,如果伤寒杀不死我,也就杀不死你,"他说,"而且你要是死了,我只能把你埋进阿斯加德的墓窖里去,那里都是活了几十岁上两百岁的国王和王后,全是些烦人的老鬼,你太年轻,他们会……"捉弄你

  这话造成了超乎他预期的效果,洛基尖叫一声,索尔几乎能从他清澈的绿眼睛里看到具象化的场景,变形的面孔,这个少年有成年人的理智,想象力却不像成年人那么匮乏,"你不要怕,"他试图用坚定的声音让洛基镇静下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去坟墓,米奥尼尔会保护我们!"

  他蹬掉靴子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抱紧洛基,洛基的体温太烫了,带得他全身也烫起来,他说"去坟墓",好像在喊"去玻璃花园"!"我们用最闪亮最贵的材料雕像,钻石,宝石,黄金,用冰种翡翠做你的眼睛,你太好看了,让他们的雕像都显得破破烂烂的,他们哪个也不敢上来和你搭话。"索尔大逆不道地说。

  洛基嘴唇翕动,索尔凑过去听,"滚开,笨蛋",索尔姑且认为他心情有所改善。他小小地滚开了一些,从被子外面把洛基抱住,每当洛基把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他便锲而不舍地把它塞回去。如此闷头睡了一周,医生允许洛基去洗澡,他痊愈了。

  当华纳的游骑兵赶到维斯瓦时,索尔沉浸于病人在他照料下康复的喜悦之中,正准备召开滚酒桶大赛,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是带着什么消息来的,盛情邀请华纳使节担任裁判。按照洛基的说法,伤害病毒虽然未能侵入他钢铁般的肌肉,但脑部组织毕竟很脆弱。游骑兵跪倒在地,血液从深色的甲胄中渗透出来,"大战爆发了,穆斯贝尔军队避开比佛罗斯特防线,大举侵入华纳的河谷地,尼奥尔德率领族人奋勇抵抗,但是苏尔特尔的残阳军旗锐不可当,他们在夏拉设下陷阱,赶去支援的阿斯加德部队损失惨重,弗雷殿下的堂兄弟已在前军交锋的一役中阵亡了,他们的目标,是穿过华纳海姆,进攻伊达沃特平原。"

   "公爵并非敢于向国王发出任何胁迫的要求,或者用金钱趋使阿斯加德英勇而珍贵的士兵为我们牺牲,他所凭仗的只不过是对古代王座的敬意和两族过去的盟约,苏尔特尔的野心必须在华纳的城墙下被遏制,洪水一旦淹没风与水的原野,就要蔓延到万神门前了!"

  维兰尔德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索尔的神色已然动容,他便沉默不语。索尔走下台阶,按住游骑兵的肩膀,"华纳是我誓言守护的国土,但是,我不能调动距离最近的纳斯特隆的兵力,以免海拉治下的边防空虚。"

  他一直在做准备。他没有正式和洛基谈过,但对于朝夕相处的人,没什么看不出来的。索尔和洛基邀请领主的子女与自己同行,随着巡回法庭越行越远,不断有贵族勇士加入他们,现在这些身处王室行伍的年轻人写信回家,加盖家徽火漆和王室纹章的信件甫一飞至,他们的父母兄弟立刻集结兵员,征发民夫,赶来支援国王对穆斯贝尔海姆的讨伐。海姆达尔接到信鸦传来的战报,华纳的正式文书还没送上御前会议的长桌,驻扎在西境的龙骑军已然调动,他没有这个权力,一定是事先和国王约定好的。他们没有料到的,只是穆斯贝尔人的动作这么快,而且绕道去进攻华纳海姆。

  索尔说,"我必须前往河谷地作战。"

  "我会管好王都。"

  "尼达维有一批最重要的军械。"

  "重要到你必须亲自来看,亲自和瓦特阿尔人的族长交涉,"洛基说,"我知道你不是光为那把愚蠢的锤子来的。"

  "你怎么能说它愚蠢!"

  "佩服你抓重点的本事,就算它是你的宿命情人,我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洛基露出假笑,眼睛里闪烁的光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傲慢,这两者的区别微乎其微。
  索尔感到他息事宁人的表面姿态下,在试探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他努力把注意力从沾着蜜糖的钩子上转开。"已经准备好十四支商用轻型船,从亚尔夫半岛出发,停泊在维斯瓦旧镇,将经过一段复杂的路程,穿过淤塞广阔的沼泽,进入穆斯贝尔海姆境内。"

  "边境上的关口卡得很严,他们会查的。"

  "那件军械的核心是船结构的一部分,你不知道它是多么有趣……除了尼达维的大师,谁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穆斯贝尔官匪勾结的情况很严重,就算他们没发现秘密,也有可能截留船只,抢劫货物。"

  "船有亚尔夫公爵亲自签署的通行证,亚尔夫是唯一一个能就近向穆斯贝尔出口银矿的中立地区,地方武装是不敢得罪的。而且有最杰出的军人和最奸诈的海盗护送,我相信他们能解决突发状况。"

  洛基挑了挑眉,"你在比武中三次把弗雷打下马,到处都在传他丢脸丢到家,愤而与阿斯加德宫廷分手,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我们不需要和好,他没生气,我们是朋友。"

  "这里面怎么还有海盗的事,你信任他们?"

  索尔咧嘴一笑,"你难道没听说过,阿斯加德是最大的海盗团伙吗?"

  这是奥丁的手下败将们侮辱他的话,索尔引以为豪。

  "穆斯贝尔的西北方有稀少的矮人群落,他们不像尼达维人那样居住在有脉矿的山里,而在干枯的岩浆河床上挖掘秘银,尽管真正的伟大技艺业已失落,但他们是尼达维遗落的一支,和穆斯贝尔军队的关系类似阿斯加德和尼达维。"

  "这就是不能直接把它们当作辎重送到前线的原因。苏尔特尔很早就知道火山要塞的魔法是可能被炼金武器破除的,他太骄傲了,不会相信有人敢于挑战要塞的城墙,但他手下的将军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渗透进来。"索尔把沙盘上的痕迹抹去,"正好调查军队里的有没有细作。"

  "你要我把……物资从瓦特阿尔人手上接过来,再隐蔽地运出去?"

  索尔点点头,"工匠们会把它们送到维斯瓦,但他们不是做这种工作的行家里手。"

  "好。"洛基举起手掌,和索尔轻轻一击。

  "我想看你拿着皇帝权杖,坐在白银之厅上。"索尔温柔地说,"我把一生能征服的土地都献给你,我把盔甲和长矛都献给你,我只想要你的一缕头发,你可愿意剪下它,保佑我凯旋?白银厅面向八方,你会坐在朝南的座位上,等待渡鸦从迷雾中飞来吗?"

  洛基似乎想逼自己露出轻慢的微笑,但他眼睛里的绿色太深,天然带着悲伤的色调,"我会帮你,我可以替你去打仗,但我没有那个能力保佑你啊。"

  "那就保护阿斯加德吧,我感到我们的命运通过我父亲的国家融为一体。"

  焦躁和疑虑的情绪在洛基脸上一闪而过,"这是你的国家,我不懂你为什么迫切地把它甩给我。"

  索尔凝视着绿池塘里上浮的金鱼,曼妙的鱼尾在涟漪中摆动,"我不是把阿斯加德托付给你,而是把你托付给阿斯加德,你是个孩子,而她是个老人了。"

   洛基站了起来,如果有个台阶,他会站上去,"给我一把剑,我也可以骑着斯普莱尼尔为阿斯加德而战。我十三岁,不是孩子了!我已经承担过国家的重任,不是拿把钉头锤乱挥一气,打破同僚的脑袋,父母和领主还会夸赞他们英勇无畏——而是为约顿海姆付出一生!"

  "斯普莱尼尔?"索尔惊喜地说,"这么说你已经给她取名字了。"

  "……嗯,斯普莱尼尔。"洛基点头。

"那是很伟大的付出,原谅我不能为约顿海姆感到任何歉疚。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的付出只兑现了一半,我那些流着阿萨和冰霜族血液的儿子和女儿在哪里?"

  洛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两秒钟之后,岩浆喷出地表,他扬起下巴,怒不可遏地猛推索尔,他丈夫猝不及防撞在五斗橱上,一只火烈鸟标本从橱顶上栽下来,给了国王的金色脑袋准军事级别的一击。洛基的脾气太坏了,我自己的也不好,阿斯加德的继承人得上哪儿去继承温和体贴的个性?眼冒金星的一瞬间,索尔已经预感自己晚景凄凉。

  "我才不要给你生小孩!你快去死!等你的部下和海拉公主那一派缠斗起来,我马上把继承权移交给劳菲森家族!"

  气坏了的时候逻辑还这么严密,我的王后真是个阴谋家的胚子,唉,他说不定暗地里已经琢磨过很多次了。

  "洛基,虽然我经常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变幻莫测,或者说,疯疯癫癫……"他抓住洛基蠢蠢欲动的上臂,不让胳膊肘扬起来打人,"但是我了解你的一部分本性,你的本性,是不会背叛属于你的东西的,你明白吗?阿斯加德是你的,她是需要你照顾的小儿子,也是照顾你的母亲,约顿海姆却不是你的。我要孩子做什么用呢?我还不到二十岁,一点也不着急要一个继承人,但是我确实很想要你的头脑,你的感情,我不许你爱约顿海姆超过阿斯加德!"

  "凭什么!"  洛基的声音开始带上戏剧性的腔调,"难道我严霜覆盖的故乡就不如鲜花盛开的阿斯加德值得爱吗?在艰苦环境中诞生的……"

  "我才不管约顿海姆什么样!"索尔不耐烦道,"我也不许你爱你的兄弟姐妹超过爱我,你长大以后,随便去爱谁,我都不管,但你就是不能喜欢亲哥哥超过喜欢我。"

  "我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们!"

  "那你至少得讨厌你哥哥比讨厌我多一点,听见没有!"

  洛基服气了,"哥哥。"

  索尔一愣。

  洛基伸出胳膊吊在他脖子上,"哥哥,哥哥。"

  索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两个人忽然控制不住地同时大笑起来,洛基说,"你应该直接去打穆斯贝尔,华纳对宗主国一向也不是很服帖,正好叫苏尔特尔给他们个教训,我怕华纳贵族等着阿斯加德给他们出头,自己的兵力龟缩起来,把阿斯加德的战士推到第一线去消耗!你没听那个游骑兵说,西境驻军损失惨重吗?"

  索尔听到任凭侵略者蹂躏邦国这个主意,先是很不喜欢,但他毕竟更在乎自己的士兵和人民,眉头疑虑地皱了起来,"你觉得我应该直接去打火之要塞吗?"

"只有拿下苏尔特尔,才能最快地结束这场战争,不管真正管理军队的是谁,他才是领袖和象征,把穆斯贝尔各方势力集合在一起的人。"洛基说,"就算你对担任拯救者的角色情有独钟,也请你考虑一下,援助邦国,派谁去都可以——华纳兵强马壮,没有那么容易失陷的,打下火之要塞才是艰难伟业,你父亲带领极盛时的瓦尔哈拉战士,都没有推进到穆斯贝尔那么深的地方!"

  索尔深思,洛基看出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你不要被那个游骑兵讲什么终极目标是伊达沃特平原给误导,说得好像华纳牺牲自己,英勇地阻挡苏尔特尔侵略阿斯加德似的!穆斯贝尔不缺农作物,不缺衣服和粮食,但他们缺能流通的货币,所以才要去抢劫华纳海姆。你一去,不一定打出个结果,他们又带着战利品撤回穆斯贝尔了,你再要去打,议会那群叽叽咕咕的鸽子怎么能答应?在他们看来,这已经赢了,再打下去,就是穷兵黩武,老爷们想都不敢想象彻底征服火焰国度这种事,这在他们缺乏新鲜空气的脑子里,和神话时代的幻想差不多。华纳人都不会支持你,满眼看见烧毁的田地时,远在天边的复仇根本不重要!"

  索尔叹了口气,他对华纳复杂的贵族关系比洛基更熟悉,想到要应对会议上的吵吵嚷嚷,谁都想要补偿,谁都有意见要表,谁都有一长串亲戚,不由头痛欲裂。"你说得对,我最好别去华纳。"

  "弗雷是华纳人,而且谁都知道是阿斯加德捧他当选亚尔夫海姆执政官的, 穆斯贝尔怎么会认他签的豁免证?"

  索尔脸色尴尬,"他和他父亲闹翻了……总之,"索尔含糊地说,"亚尔夫海姆一直保持着中立地位是很不容易的,和穆斯贝尔私下有很多交易。不管出身背景怎样,弗雷还是努力在当好亚尔夫的领袖,维持现状,半岛没有常备武装,他就算想支援本家也拿不出军队。"

  "骑墙派。"洛基言简意赅,"我怕你被他骗,你不会蠢到把通行证和船是用来干什么的告诉他了吧?"

索尔还没来得及摇头,洛基又说,"算了,根本用不着你告诉他,弗雷聪明得很,肯定是他主动把这些东西给你的。"

索尔缓缓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穆斯贝尔方面之所以信任弗雷,是亚尔夫海姆给他们提供了帮助,不光是例行的交易,他肯定表达了态度,支持苏尔特尔打华纳海姆,搞掉现在的华纳公爵,换他那位在战争中英勇抵抗侵略的父亲尼奥尔德侯爵上位。"

  "但实际上,他把更大的筹码押在我这边,因为正常人都不想和苏尔特尔结盟。"

  "你要是平定穆斯贝尔,修改他们那边的政治结构,亚尔夫海姆还能从和穆斯贝尔的商业活动里赚更多。"

  "哦,那至少我的攻城椎还挺安全的。"索尔平静地说。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正的怒火,不是尼奥尔德父子的野心激怒了他,而是他想到了损失惨重的西境军队。他肯定不会因为没有证据的阴谋论就马上对弗雷怎么样,但对于收拾一个自己麾下的大贵族,他根本没有面对苏尔特尔时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洛基觉得这种态度不对,须知隐藏在身边、对你露出笑容的危险比火之要塞可怕多了,但索尔这种态度也莫名地取悦了他。他嘲笑苏尔特尔的骄傲,可他自己是多么的骄傲啊,苏尔特尔不相信有人能打破魔法加持的城墙,他不相信有人能打败自己。

  "所以,那些东西是攻城椎?"洛基好奇地说。

  "加强版本的攻城椎,艾崔管它们叫永恒之枪。"

  长街上一片寂静,灰尘被风吹过,仿佛旧约中的沙漠一般泛着明亮的黄色,锯齿形的城垛高达五十尺,一缕细细的柴烟飘散在空中,营房的柱上楣和拱门带轮廓清晰得像直尺丈量过,切割菱形和长条的阴影,此地的居民一半已经迁走,留下的空屋填满粮草和士兵,岁月已剥蚀掉建筑浮华无用的部分,以历史本身塑造了它的形态,质朴而坚强,多次被焚烧的屋顶下露出炭化了的桁条和石砖。

  从头到脚笼罩在盔甲中的军人分列坡道两侧,一致的服饰最大程度上消弭了面孔的不同,身高的差异,他们看起来完全像一炉钢水打造出来的模型,范达尔不知道索尔怎么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的,至少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国王记得自己。士兵们高举长矛向国王敬礼,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看到一支军队如此整齐,顺理成章地让人想到,他们举起盾牌列队冲锋时,阵型也是一样的毫无破绽,歌谣里传唱的阿斯加德充满炽烈如酒的血性和殷红如血的烈酒,但这才是阿斯加德的光荣,情人和家庭之爱都让位于战斗的爱,桀骜的个性让位于严肃的纪律。一种强烈的骄傲在范达尔的心中燃烧,此时此刻,他与两万名同胞共享同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使得生活中最懦弱的人也变得勇敢,在被死亡掏空之后,这口源泉一次次使他振作。

  他跟在索尔身侧,落后一个马身,国王平视前方,黄金般的鬈发起伏,他披了新婚的红斗篷,南方人相信灾厄不会降临到神圣婚誓的冠冕之下,不过范达尔知道索尔不是因为迷信。这个男人只是在炫耀他结婚了,他自大的想法明确的扩散出来,像明晃晃的镜面反射波长,由于他个人处于幸福之中,与他相依傍的阿斯加德也就从反复无常的命运之手上得到了某种保障。行进了大约七百尺,他们进入圆形广场,祭坛周围虽然开阔,却挤满了人,穿着不如索尔带来的部队那么统一,所望见的眼睛里一般是灰暗的悲伤,一半是压抑的愤怒,如果不是援军到来,绝望之下的索里斯本已成为一座空城,但是在地平线上看见国王的旗帜之后,生活在金加仑前哨克拉卡廷死火山与通纳之间的人们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家园,海姆达尔坚壁清野,开放山中隧道让妇孺老弱撤回本土,但半数能战斗的妇女和十五岁以上的男孩留下来了,索尔没有强令他们走开,“军队离开本土与三倍于己的敌人作战,我们需要从自己的人民身上汲取力量。”

  列祖诸王保佑,让那些只懂得追逐时髦的龙骑士长大,变成阿斯加德需要的男人,范达尔在心中默默地念叨。霍斯塔格因为在暴乱之夜冲动地攻击了约顿人,被降职一级,留守王都,不得出征。有些华纳贵族恨不得贿赂索尔,只求能免除兵役,可是对于阿斯加德人来说,这是污点,国王浴血奋战的时候不能在他身边,由于霍斯塔格对索尔的热爱之情很深,其痛苦尤甚。过去索尔是不会这么做的,没有任何力量强加在他头上阻止他同好兄弟并肩作战,虽然西芙抱怨索尔太偏心王后娘家了,范达尔和霍根都怀疑动机不会是为了安抚和约顿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

  你开始看不透他的打算,说明他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但范达尔此刻确实想念老霍斯塔格的斧头、姜红红色的胡须和嬉笑怒骂。他听不懂范达尔那些优雅的笑话,却永远不会搞砸任务,宁可牺牲性命也不背叛索尔。如果披挂的精良铠甲下全是这样的汉子,阿斯加德会赢的。金宫的荣光辐射下的斯罗德万平原、布列达布利克、格利特尼尔、索克瓦贝克已经三百年没见识过外国的侵略了。这正是海拉拒绝这些地方作为封地,而要去艰苦的尼福尔海姆的原因。

  第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海盗霍鼎,“忍冬长舰的七百一十二个男人向我王献上枪剑与刀斧,让我们做公牛的犄角!敌人如若向东进发,接触到维斯瓦的红土前,先会遭遇盐海之子的冲击。”

 “不要做公牛的犄角,要像四蹄那样迅猛,身体那样强悍。”

  第二个来到索尔面前的是杰阿尔,他全副武装,背着浸透牛油的火炬,“我代表血鹿,黑龙,矢车菊和双头戟,以忠诚回答雷霆与天空之君主的号角。”

   索尔回答,“我接纳你的忠诚。沃尔松格家族与我父亲立约的圣杯已传与我,正如血脉一般牢不可破。”

最后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一个衣不蔽体的老人,他既没有大海盗那样嗜血的凶蛮,也没有沃尔松格后裔的骑士气概,枯槁的脸颊和胳膊上有黑色的刺青。

"贡希尔达,你已对索里斯城邦的职责已尽。你是被先王流放至此的,我现在赦免你的罪愆,允许你返回故乡,或者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不愿明智地从战祸中抽身,坚持要跟随世界树旗帜踏上苏尔特尔的炎之地吗?"

老人拔出在战斗中折断的佩剑,带着饱经风霜的尊严,"以黄金盾牌为屋顶的英灵殿才是我的故乡。"他单膝跪地,身后一百五十名索里斯守军也跟随他单膝跪地。

"海姆达尔告诉我,你的女儿在下沉之溪,她还在盼望和你团聚。"

  老人回答,"她若勇敢,将来必会与我重逢。"

  "克努特·贡希尔达在此起誓,我把利剑、忠诚和鲜血奉献给阿斯加德的合法国王,伟大的阿萨族的继承者,铭记他的荣誉如自己的荣誉,响应他的召唤而来,坚守他的意志而去,摧毁他的仇敌而死,直到我主解除我的义务。"

  索尔沉默片刻,干燥的风拉开血色的长幡,"我,奥丁之子索尔,今日听证此誓,绝不使利剑蒙羞,鲜血空流。"

  他举起战锤,枪骑兵以长矛敲击地面,步卒以刀柄敲击盾牌,轻骑兵以弓箭敲击马鞍,声浪中回荡着古往今来的誓约,“利剑,鲜血,忠诚!”

   一千一万张嘴喊出相同的三个词汇,渐渐汇合为整齐的节奏,古代阿斯加德语的词汇,加入七大骑士团任何一个之前必须用整个灵魂宣告的,“利剑,鲜血,忠诚!”,如果海底真的盘踞着尘世巨蟒,恐怕也会为之惊动,范达尔用剑鞘击打自己的肩甲,金时轰鸣的回音仿佛大地深处的战鼓。索尔接过西芙捧上的鹰翅头盔,驱策战马向前奔驰,跃上祭坛,披风鼓振如大雕的翅膀,化作一团被疾风吹得变幻腾跃的野火,他张开长弓,铁箭离弦,鸣镝尖啸,填塞硫磺和木炭的箭簇射出四百码之后飞入烽火塔。

 龙骑士披甲上马,步兵列阵,绞盘旋转,城门抬升,耀眼的阳光中索尔神骏的红马人立长嘶,强健的胳膊收紧缰绳,他不再对臣民发表什么演说,蹄铁踏过发烫的地面,他冲下祭坛前的阶梯,再不回头,烽火塔巨大的阴影下,他身后汇聚起鱼鳞般的洪流,三军开拔,装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车缓缓启动。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河岸,撕裂了弥漫在荒原上的恐怖迷雾,湮没在厚重的雾幕中的两翼立刻予以响应。军号苍凉、凝滞,范达尔还记得第一次上阵前掌心抑制不住地冒汗,那时候只有十五岁的索尔按住他“刺啦刺啦”摩擦的剑鞘和剑刃,“别慌,范达尔,你要是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火化,装在小船里顺流而去”,他可能是说的这个,也可能说了别的什么可怕的话,范达尔嗡鸣的耳朵听不清,但他死死记住了金发男孩的笑容。索尔,真是个怪物,和他姐姐有些地方何其相似!

  踏上这片焦黑中透着红褐色的土地,他梦中也不愿回想的灼烧恶臭又滚滚而来,叫声如女子惨嚎的食腐鸟,那座他们未能拯救的城市。恐惧的阴影留在他心中,却不会留在国王心中,索尔说要向苏尔特尔复仇,果然就跋山涉水地前来,这或许是孩子才有的固执。“留在河北岸指挥,让我们为你战斗,”他提出意见,“那些东西无法渡过水。。。”,索尔和西芙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飘过的一个玩笑。随即范达尔自己省悟过来,也无奈地想笑了,不光是国王自己的意愿啊!没有索尔,他们很难赢这场战役。

  与其说骑士们簇拥在国王身边保护他,不如说是国王在给属下开道,他起初骑在马上,但是马背不利于使用锤子,魔火中生出的藤蔓绊住马腿,国王索性跳下来步战,吃人的妖魔也抵挡不住米奥尼尔的一击,最后神羽军也不敢离国王太近,他委实不需要保护。有时候索尔突进得过快,和本阵拉开的距离瞬间被扭动的怪物填满,他只好又转身杀出一条血路。最值得担心的是上方覆盖的箭雨,箭支不易穿透阿斯加德的优质钢甲,但那该死的火落在铁甲上竟不熄灭。范达尔举起盾牌拍打索尔头发上的火星,不料盾牌上沾着岩浆怪物的血,两厢接触烧得更旺了,手忙脚乱当中范达尔忽然发现索尔的发辫里掺着一缕细细的黑色,没等细看,索尔捉住一只跳起从半空扑下的使魔,抓着它裂开的上下颚撕成两半,再抬手接住他当回旋镖丢出去的战锤。幸好这种生物虽然七拼八凑长得像个人,却没有脑浆,要不然范达尔肯定恶心得要呕。他一脚踩碎还在地上跳动的半边头骨,双手剑平切,割开左右两边逼来的蝙蝠般的影子,“为什么魔鬼火没烧伤你的皮肤!”

  索尔居然回答了他,“阿萨人的抵抗力比较强!”

“烫死我了!万一一把火把我毁容了,做老大的是不是该负责一下终身问题啊!”

   “范达尔我不,”索尔把备用武器狼牙棒掷向驱策群魔的铁面具狂战士,对方慌忙拎起一具尸体当盾牌,狼牙棒却拐了个弯冲他的坐骑山羊而去,“会和你结婚的!我有洛基了!而且你是个恶臭的阿尔法啊!”

  霍鼎从对手空洞的眼窝中抽出刀来,笑得岔气,即使忠心耿耿如范达尔,也免不了有那么几天想骂索尔国王臭傻逼,“你也是个恶臭的阿尔法!我要风情万种的阿萨族欧米茄美女!而且不要像王后比你小那么多!”

 索尔想了想,“你说的这种对象全都迷恋我姐姐。”

 索尔的赤色马奋起铁蹄践踏狂战士的躯干,它的蹄子太沉重了,足够踢碎穆斯贝尔人坚硬的甲胄,它还保留着猛兽般的烈性,发起狂来面对一座山也会撞过去。穆斯贝尔武士漩涡般的铁流仿佛大张的口把他们吞了下去,但他们吞下去的不是栗子,而是弹跳着的火药。战马被使魔撕咬肢解的哀鸣,战士们的怒吼,肉体碾碎的恐怖声响,范达尔在闪动的金属光中隐约看见女武神暗蓝色的披风,一再被人墙淹没,不知道右锋瓦尔基丽的轻骑兵能不能洞穿敌军的侧翼,来和前锋汇合,他胸口一阵消耗过度的灼痛,却完全没有了畏惧,电火在地面的裂缝中游走。索尔走向密集的枪阵,战锤一次旋转,仓促间用盾牌结成的防线就崩溃了,他抓住刺向他胸膛的骑枪尖,用没有枪刺的一头挑起攻击他的人横甩出去,长鞭般乍现的苍蓝色雷霆随之贯穿了整整一列士兵。索尔踏着跌落的铜盾巨鹰般掠起,那一刻他腾跃于刀枪剑戟之上的身影仿佛魁梧的神明,范达尔投出长矛打倒一个张弓瞄准国王的箭手,追向索尔的方向。

  天地尽头的烟尘灰如阴灵,模糊了火之要塞的轮廓,他们后方,皮筏和驳船从全速渡河,满载士兵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冲上河岸,在混乱中组成阵型,木排用绳索勾连起来,在最窄的河口搭成几座桥,前夜索尔亲自去打下了穆斯贝尔人在上游的营垒,留下沃尔松格家族一半的兵力驻守,以免渡河中遭到水闸的暗算。蹿火的箭雨飞向士兵,但他们停也未停,只把盾牌举在头顶阻挡。

  红黑色的穆斯贝尔军队和闪耀着金色的阿斯加德军队,像两股对向奔涌的狂潮,像赫瓦格密尔河汇入地狱鸿沟的硫磺泉之口,尽管数量不及,阿斯加德与华纳联军还是撕开了一道缺口。国王发足狂奔,追上斯瓦迪尔法利,跃上马背,他一手执锤,一手抽出挂在马鞍侧袋的长刀,斩杀执噬树毒龙旗的地狱火骑士,聚集在他身边的佣兵团随之溃散。望见军旗倒下,阿斯加德人被国王的悍勇鼓舞,被冲散的阵型再次收缩起来。被骑兵保护的运输车缓慢前进,车轮在土地上轧出深深痕迹。

  霍鼎掀开油布,艾崔为火之要塞准备的攻城器械终于现出真容,像是一张巨大的蝎弩,但它将要发射的不是真正的钢箭,暴露出的前段仿佛五六柄巨斧楔合在一起,恐怖的棱形锥流淌着暗青色的光辉。海盗头子亲手操练过这东西,知道没有十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是张不开弩弦的,他正想招呼战友来帮忙,却见索尔握住扳手,犬牙般的轴轮轻而易举的转到了头,好像被娃娃吹动的风车似的,霍鼎傻眼。这真是奇也怪哉,他把筋肉虬结的手放到扳机上全力扣动,扳机娇弱地抖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他那股能徒手拧碎脑壳的暴力好像推在墙壁上一样。更尴尬的是,国王拾起锤子抡开向他们扑来的怪物之后,礼貌地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似乎对他干嘛不抓紧时间发射觉得很疑惑。霍鼎默默地收回了手。

  从城头上投下的燃烧木柴掠过,索尔举起锤子砸在扳机上。一刹那,旁边的人感觉耳朵都被巨大的雷声震聋了,但人们先看见光,惨亮如闪电的强光在天地间炸开,使得正常的云显得像乌云那么晦暗,巨大的叶片切开火之要塞那高耸入云的山城,东面发箭的垛口和塔楼瞬间坍塌,巨石轰然滚落。索尔再次发射,这次一枚飞射的碎片切断城门的铰链。

部署在其他方向上的“永恒之枪”接二连三地发射,那座建立时人们认为它将矗立到世界毁灭的要塞就这样碎裂了,高达三十尺的城门倒下,压死了几十个鬼面的战士。阿斯加德这边却来不及欢呼,因为那灭世的硝烟中传来钟鸣般的嘶吼,不像人,不像马,也不像野兽,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气焰解放了束缚,震动像从自己的颅骨中传来,巨人的身影从已成废墟的奴役国度中走来,一百年来,他的真面目第一次显露在阿斯加德人面前,他有着多骨的脸庞,红锈般的皮肤,索尔骤然想起奇长的暮光之剑,不是礼器,它握在苏尔特尔的手里确实可以作为兵器使用。

  凡他碰到的东西,立刻腐烂,变黑,化为碎屑,树皮从树心上剥落,他走近阿斯加德军队,挥动火焰燃烧的长杆,使最前方的一部投石机碎裂成片。他们打坏笼子,逼出了里面的凶兽,苏尔特尔秃鹫般的军队在各地肆虐,他自己却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穆斯贝尔,如果他曾经是个人,现在也肯定不是了。

  “不许放箭,停下!”范达尔大喊,但是迟了,一轮箭被苏尔特尔原路打回来。索尔用马鞭的柄击打斯瓦迪尔法利,向苏尔特尔奔驰而去,苏尔特尔身高高于他三倍,他在疾驰中从马镫上站起,蹬着斯瓦迪尔法利的脊背起跳,升到了比苏尔特尔还高的高度,携战锤下劈,在极致的高速中,锤子消失了,化作一点飞逝的流星。

  火山巨人踉踉跄跄,布伦希尔德的龙牙剑刺进他甲胄上的裂缝。他跪倒在地,长杆崩成无数碎片,王冠咣啷坠地滚远,这时人们才看清,那尊贵如帝王的甲胄原来只是一堆破铜烂铁,而那王冠下的面孔也付于尘烬。

tbc.

  

【锤基】银王后4 (宗教战争,ABO,包办婚姻)

character 4  巡回法庭

  黄道十二宫散布银河之间,成百上千支蜡烛照亮太阳厅,广场地面倒映夜色如水,圆形的太阳厅仿佛一个燃烧的神龛,边缘骨架晶莹生光。洛基爬到长满常春藤和野葡萄藤的大理石拱门上,从自己的庭院眺望太阳厅,索尔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说想待在屋里看书,但是到教堂准点敲钟的时候,他觉得书也无聊了,而索尔还没有回来。

  行宫暴乱的后续影响还没有结束,洛基做自己手头的事,把贵族之间秘密的交谈和城市中的火药味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随着使团返程将近,他觉得越来越轻松。索尔象征性地把法罗的一个岛封给法布提,使他也成为阿斯加德的领主,又把王室城堡中最漂亮、收入最高的几座移交给洛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划一部分产业给配偶——虽然不能说是右手换到左手那么简单,反正最终都会传给他们的继承人。洛基心里明白,不过打开地图,圈出自己的地方时,还是感到很高兴,那些素未谋面的城堡在他想象中比王宫还要好。

  赫尔布林迪来的时候,他勾着藤蔓跳下去,刻意拖延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让卫兵放他进来,如果不是顾忌自己的面子——

  长兄怒气冲冲,"你竟敢让这些下人阻拦我!"

  "你以为这是约顿海姆吗?"洛基厌烦地挥挥手,"我丈夫对你做什么了吗?"。

  赫尔布林迪一噎,没顾上想洛基怎么猜到的,"你和奥丁森学得一样粗鲁,没有礼貌。"

  "是你战败了,是我被迫嫁到阿斯加德,而不是索尔被迫娶约顿王室成员,你还指望战胜者对你有礼貌吗?"洛基一个字也不想听,拂袖便走,但是赫尔布林迪伸手扯住他的头发,洛基恨死了,就因为这个哥哥总是揪他头发,他有一阵直接把头发剃光了。

   "放开。"他咬牙切齿。

  赫尔布林迪充满占有欲地搂着洛基的肩头,"你总是这么美,只有在阿斯加德这个懦夫的国家里,你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沉溺在盛夏的雨露中,但当约顿真正的严冬来袭,漂亮而脆弱的东西将化为齑粉。"

  他的目光鄙夷地扫过铺设在走廊中的瓷砖,奇珍异兽的柱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洛基的头发,洛基强忍着跳起来打开他手的冲动。贝莱斯特心高气傲,常对欧米茄弟弟视而不见,但有事相求,二哥偶尔会帮忙,赫尔布林迪只会残忍地嘲笑他,一脚踩塌洛基用泥巴捏的城堡。约顿的大王子有过两个妻子,两个都死得不明不白。洛基还在襁褓里的时侯,赫尔布林迪当着法布提的面把婴儿摔到地上,只因为妒忌劳菲关注新生儿超过自己。他从小就以阴沉暴虐和反复无常出名,劳菲却疼爱地称长子为"我勇敢的赫尔比"。他拉开年轻欧米茄的领子,手伸进去抚摩洛基的身体,摸得洛基直起鸡皮疙瘩。

  在言语上赫尔比从来占不到洛基的便宜,却可以把他打得浑身青紫,十天半个月也不消退。洛基的脖子白皙如象牙,只有结合腺的位置泛红,"你不能用力,留下痕迹,国王会发现的。"他满意地看见赫尔布林迪脸色变得很差,右手悄然搭在藏匿着匕首的手臂袖子上。

  索尔把挑事的不管皇亲国戚还是流浪骑手一起关进监狱,法布提也无话可说,唯恐御前会议临时反悔,要把预备还给约顿的俘虏扣下。赫尔布林迪昨天刚被释放,就来找王后的麻烦,不知道是不是再也不想回家了,洛基宁可索尔尽早把这号货色打发走。

  赫尔布林迪冷冷地说, "国王?我以后也是国王,再在战场上相逢,看我不把他的头摘下来。"

  "你连越过他的临时标记都做不到。"洛基带着和善的笑容,"以阿斯加德国王信息素的强度,你不敢靠近他五码之内,对不对?我要是求他解决掉你,他都不会问为什么。你知道阿斯加德人有种野蛮的习俗吗,下雨天把嫌疑犯人捆在铁刺上,如果神用雷把他劈死了,就证明他有罪,如果他活下来,就无罪,这个裁决是神明做出的,所以没有人需要为之负责。"

  停留在洛基胸口的手指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基盯着他的眼睛,从中看到了恐惧,他退开一步,从容地把领口整理回原状,心里非常不雅地冲赫尔比的老鼠胆子和不比老鼠大的脑子吐口水。索尔对失败的敌人颇为宽宏大量,而且重视律法严明,他一通胡编乱造,竟然把对方唬住了。

  他没见过枪剑相抵,人马挤在一起的钢铁血肉丛林,不知道索尔像根攻城椎一样碾过来的阴影。他虽然结婚了,但和未婚时没什么区别,谁也不会教未婚的贵族欧米茄懂得阿尔法可怕的嫉妒,在那欲望最浓烈的时候,情人多看别人一眼,都会激发仇恨。两者都让赫尔布林迪不安,"别忘记你的出身和立场,就算你不在约顿海姆,你的国王也是劳菲,而不是那个臭烘烘的金头发,你以为龌龊的阿斯加德人喜欢你?父亲送你来讨好他,不是要你对阿斯加德那空洞肤浅的光辉卑躬屈膝的。"

  一丝阴霾掠过洛基的眼睛,"你要是还想我支持你竞争继承权,最好赶紧从我眼前消失。"他简单地说,"我年纪还小,再大的利益有时候也比不上出口恶气。"

   赫尔布林迪露出严酷的笑容,"你不会的,乌特加德,你这冷血胚子。"

   神经病走了。洛基闷闷不乐地爬回葡萄架上,望着天上的星座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索尔回来了,他那匹火红色的战马发出悠长的嘶鸣,男人上下楼梯,在各个房间穿来穿去,又走到庭院里来。他蹲在石拱上,悄悄地看着索尔在曲水小径的花园里东张西望,甚至没头没脑地去拨开玫瑰花丛,好像他要找的不是个人,是只小动物似的。洛基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声夹在沙沙的风声里,索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穿过花枝和凉台,洛基赶紧屏息,还是被发现了。

  "松鼠宝宝,你怎么躲到上面去了。"

  被发现这么调皮的举动,洛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索尔说,"葡萄梗要被你踩坏了。"

  "才没有呢。"洛基站起来,拂开横生的桂枝跳到地上,"你说的,午夜带我去看暮光之剑。"

  他们通过禁门,攀登长长的阶梯,走过许多边塔和美丽的屋宇,无数盏玻璃灯照亮他们的脚步,后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变成他们脚下的海潮,月光越来越明亮,他们进入了一片古老的树林,盘根错节,枝繁叶茂,饱含冬日般深沉的寂静,诸王到来之前它们就存在了,从未遭到砍伐。青铜之门矗立山顶,上有黯淡的金色纹路。

  洛基说不出那是何种文字,却神奇地看懂了一部分,是一段苦涩的寓言,他请索尔解释青铜门上的诗歌。索尔却摇摇头,"每个人在门上看到的符号都不相同,不同光照下也不相同,对另一些人来说,门板上空空如也。有位圣哲想要发明一种所有种族都能理解的语言,但他创造出来的文字,一经出口就会丧失意义,最终连他自己的名字也付之阙如——自巴比伦塔坍塌之后,语言制造的隔阂再也不能被打破。我没法告诉我看到的是什么,你也没法告诉我,但是我可以说,我得到的标记是闪电,你的是什么,霜花?"

  洛基费解又着迷地看着那些碎裂的花纹,"不是霜花,是火。"

  索尔推开门。洛基奇怪它开得那么轻易,不过转念一想,它下方是重重把守的王城腹地,没有引路人,也极易迷失在森林的浓雾里,并不需要画蛇添足地安插人类守卫——除非阿斯加德的精英死绝,国王丢弃了冠冕,才可能被敌人侵犯至此。大厅中间的铁吊灯泛着锈迹,形如倒吊的蜘蛛。索尔将火把投入吊灯下方的铜炉,火焰熊熊腾起,洛基看清吊灯指向八方的棘刺乃是八柄不同形制的刀剑。蚀刻纹路从地面蔓延向墙壁,岩壁中突出的晶体边缘尖锐,反射火光。

  他们行走在灰色花岗石的王座之间,这个家族在近千年的征服中把力量播撒到全世界,也被不同文明的艺术风格所影响。比岩石还要坚硬的古木图腾柱上凿刻人面;黑铁铸造的国王六眼双首,狰狞与怪兽无异;浓墨重彩的绘金像以水晶镶嵌瞳孔;整块大理石塑成的枯瘦老者头戴荆冠,双足赤裸,静穆如圣徒;以白银雕琢的少年弯弓搭箭,肩头攒出二百七十朵蓝宝石的突厥蔷薇;女人生出鹿角,皮肤闪耀着黑曜石的暗光。他们全是阿斯加德的君王,此地弥漫着亘古的气息,使洛基很不适应,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是外来者,脚步下意识变轻了。

  空寂的地宫里只回荡着索尔的脚步声,他踩着一双凉鞋踢踢踏踏,坦荡得好似午后在后花园闲荡。"过去阿萨一族的婚誓不是对上帝发的,而是对祖先发的,他们自立为王,自认神圣,像罗马皇帝一样迫害基督徒。直到近代,我祖父还拒绝接受梵蒂冈指派大主教,教皇盛怒之下发出绝罚令,我祖父抓住这个机会没收教士的田地财产,把不服从者驱逐出本土。"

  "你父亲……"洛基仰望雕像,心生敬畏。

  "他为了借教廷的兵力对付强敌,又和上帝和解了。"

  最新的一尊老人像胯于神话的八足马上,一手握象征家族的世界树枝条,一肘弯曲,托举天平,天平的刻准是不同颜色宝石代表的星球,所着甲胄同索尔的一套制式十分相似。暮光之剑插在石基座上,长度接近三英尺,乃是一把呈烧亮红铜颜色的巨剑,洛基怀疑它除了作为礼器之外还有什么用,它并不美丽,粗犷刚健,只有剑身上熔岩般的波纹令人印象深刻,扩散的暗红色若有生命。

  洛基谨慎地碰碰剑它,触手所及粗糙如沙砾,同波斯匕首的光滑截然不同,索尔握住剑柄,喝道,"松手"。

   洛基早有准备,放手很快,但在那前的一瞬间,他已感到滚烫的炎流苏醒过来。索尔念诵剑铭,举起巨剑往石壁上一划,顿时犁出深深的焦黑灼痕,周围空间的温度骤然上升,一种奇异的共鸣让洛基指尖发麻。索尔将它收回,洛基眼前仍有赤金色的残影,火把的反光显得灰白惨淡。

  "它是魔法铸造的剑!"洛基顾不得热风扑面,仔细地观察剑身,触手粗糙,其实是浑浊的晶体,"基督徒把它误记为圣灵的火焰之剑,但圣器没有这种兆性。"他断定。

  "不超过一千年,它是毁灭之剑的仿品。"索尔眼角眯起,带着得意的神色,"他带我和海拉一起来看这柄剑,虽然我那时候拿不动,但是一碰它就有所反应,热情如火,海拉拿着它,它就冷冰冰的。"

   "……说不定它是想把你烧死。"

  索尔连同剑架一起把剑搬起来,避免触发它。洛基说,"你要带它走?"

  索尔拍拍剑架,"去尼达维,他们的铸造大师来信抱怨,他们铸造炉的力量衰弱了。"

  "尼达维的金色火永不熄灭。"

  "但是真正的地心火已经消散,有几百年了。"索尔回答,"凡火和咒语催生的魔火都达不到这个温度,也不具备它驱逐杂质的奇性。它是熔岩河还暴露于穆斯贝尔海姆地表时,在金加仑鸿沟中炼成的,那条河由纯粹火焰组成,表面没有温度,连周围的冰川都不会融化,但内部比尼达维的熔炉还热,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瞬间溶解。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连尼达维的大师也不知道,但穆斯贝尔的先祖造成了这把剑,他天然带有地心火的属性。我要请艾崔用地心火,为我造一件真正的武器。"

  "瓦特阿尔人贪婪成性,这柄剑放到眼前,他们肯定想把它偷走。"洛基明智地说,"不过要我说,宁可把剑交给他们换武器,好过交给苏尔特尔换和平。"

  "我即将离开王都,巡查四境,你自己看家,没关系吧?"

  索尔详细地交待他,哪几个骑士可以放心传信,某某大人部署城防,外政有御前会议处理,列席旁听就可以了,哪几家人要亲密地接待,对哪些人又不妨摆摆架子。洛基耐心地听,大多是他知道的。"你愿不愿意把范达尔留给我?"

  索尔迟疑片刻,"你喜欢他?"

  "他头脑机敏,比文官利索,又比武官周到。"

  国王支支吾吾地说,临时不让范达尔跟去,恐怕他不高兴。洛基倒不意外,范达尔毕竟是他最得力的人手,左膀右臂,不过索尔对他一向少有回绝之辞,洛基不禁有点失望。

  但是这样絮絮叨叨地安排好之后,洛基还是跟出巡的队伍走了。他两次和索尔告别,但他第三次骑马追到绿港的红岑树时,索尔舍不得把他赶回去了。

  索尔带着一批专业法官,每到需要法律来维持正义的地方,就开庭审理。随行法官大多是御前会议的中层事务员,因为终身职法官大多是连吃饭都要服侍的老者,青壮年人才能承受起旅途辛劳。只有一个大法官坚持随行,他名曰维兰尔德,乃是王室姐弟的史哲老师,阿斯加德有记载的每一条先鉴条文都在他脑子里,主审过的案件卷宗浩如烟海,索尔自以为正义的裁决时常受到他的反对,他要求索尔仔细地考虑社会影响,程序和执行之间微妙的关系。

  不值得惊讶的是,洛基得到了维兰尔德老头的欢心,当他注意到王后多么轻松就记住了法典中最细枝末节的条文,并能巧妙的利用两条不同年代法律之间的矛盾时,教育过十年的学生索尔的面容就从老头子的脑海中消失了。"我一直觉得欧米茄更适合做法律的工作,你们对现实有一种敏感。事实上,不是欧米茄,而是阿尔法更容易受到妄想的左右。"

  巡回法庭销售令状以营利,罚款并没收一些罪犯的财产,恢复秩序的同时给王室带来不菲收入。但索尔严禁在司法程序中收取贿赂,他的法庭运转起来必须高效公正,而非沦为金钱拉锯之所。

  过去海拉为了攫取钱财,逼迫领主们偿还欠国王的债务,否则就没收他们的领地,将胆敢反对她统治的家族剥夺祖产,流放边远险恶之地,同时利用裁决权榨取了大量费用——谁出钱多,法庭结果就对谁有利。她不在乎为此承担恶名,王室需要大量的钱来维护防线,拉拢盟友,开启战争,她不剥削臣民,奥丁森家族的权力就要瓦解。在欣欣向荣的表象下,这种对策的恶果已经初露端倪。索尔尝试清除寄生在司法体系上的毒瘤,削减臃肿的官员队伍,而且不让官员截流供给国库的钱。

   奥丁曾是一位伟大的立法者,为了集中精力应对外患,他把阿斯加德王政的司法工作下放,组织起一部能够独立运转的机器,建立了渗透全境的司法体制。索尔有更多的机会亲力亲为,在阿斯加德各个行省和乡镇间旅行时,他尽量减少繁冗的辎重,王公所谓的排场,不光为了减轻民间接待宫廷的负担,也因为本身厌恶累赘。

  他习惯富贵奢华,也享受在荒野中的跋涉,十三岁时,他隐姓埋名,离开宫廷,远游阿斯加德的各个属国和峡海彼岸,足迹深入莽莽雪域和被战火焚烧的圣城,服役于佣兵团伙,为不同的王公和主教作战,他曾在尼达维武器工坊学徒,从亚尔夫名匠那里学来了造船和冶金的知识,入选风暴舰队,在南方群岛和北境不冻港间买卖货物,清楚地了解夏季绕路哪条航道可以借风势,何处岬湾海盗出没,有许多次,索尔不得不对抗自己签署的法令。若非责任召唤,他本该扬帆去往未知的海域,寻找失落的宝藏。

  他十二岁时随军出征时还是作为一个激励人心的标志,漂亮的军功中不无吹嘘的成分,当他十六岁担任东征指挥官时,已经有能力深思熟虑了。海拉全交给这个毛头小子做主,并不过问策略,好像丝毫也不在乎他会不会搞砸,正如索尔离家出走时她也不曾寻找过一样,对奥丁森家的阿尔法来说,要么成为英雄,统治世界,要么就死个干净。索尔总往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只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他制订出简洁有效的大战略,接着就雷厉风行地去完成,相对于这样顽强的意志,浩波千顷的伊苏斯海湾不过是条小溪。他年轻幼稚,却有种激发忠诚的天赋,甚至能获得敌人的拥护,他和他姐姐一样尊重英勇战败的对手,但愿意对索尔投降的总是比愿意投效海拉的多,阿斯加德铁旅东进,收编数目越来越庞大,许多降军为索尔战死。当年一战被生擒的沙王三路部队的将领,其中之一正是如今都城守备队的总长霍根。

  索尔找路不怎么看地图,海岸线蜿蜒曲折,山脉横断城镇聚落,他派主队护送巡回法庭走官道,自己开小差,选择一些罕为官方记录的陌生林沼和荒山穿行,每当洛基觉得一定走上了死路时,总会出乎意料地遇见码头,或是废弃的关垒。寄宿于断壁残垣的古堡又阴森又好玩儿,断裂的石柱在月光下影子细长,附着冰凉的夜露,野葡萄的藤蔓攀援其上,他脑海里盘旋着恐怖故事,兴奋得一遍又一遍把睡着的索尔推醒。他搞不懂索尔怎么在硬邦邦又凹凸不平的地上入睡的,而且香得直打呼噜,好似被拖走都无知无觉似的——倒不是说有谁拖得动他。

  索尔实在厌烦了,就用披风把他和自己捆在一起,逼洛基不能动弹地躺在自己身上睡。这点重量不会压得他喘气困难,洛基也获得了有弹性的加热垫子。只有一晚,洛基惊醒,对上那双蓝眼睛同时背后一阵悚然,索尔示意他噤声,女武神和龙骑兵弓弦张满。狼群在周围徘徊,幸而它们在太阳升起之前退去。

  当索尔决定和自己治下的封臣与总督打个招呼时,他派女武神穿上晨曦般的白甲,送去加盖火漆的信件,诸侯们便亲自率领当地最有名望的人物,洒扫道路,盼望大驾。独自在异国他乡旅行,身边没有一个从前的亲人朋友,本该是件孤独的事,然而洛基从男女老少欢迎他的场面中得到了满足,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和忧伤的情绪。结婚之时担惊受怕、紧张得麻木的心理已经不再,他第一次发掘出喜欢权力和威望的天性。

  而且不用时时刻刻处在宫廷的目光下,必须要表现出合乎身份的行为举止是何等愉快啊!他对自己外国人的身份有敏感的认识,既不能奢华过度招来指责,也不能太俭朴被人讥笑寒酸,不能像他的阿尔法那样放肆地大笑和饮酒,但是欢宴的场合必须出席,表现出受人欣赏的热情,面对辛辣的话语,必须机智又温和的予以还击,一旦招致耻笑,等他成年能够执掌大权之后,就很难获得普遍的支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严肃端庄的"王后"状态似乎让索尔觉得很有趣,自从他们离开国都之后,洛基已经越来越少想起要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没有成群结队的夫人带着孩子前来觐见,没有殷勤优雅的绅士用自己写的诗来让洛基尴尬,和那些高贵人士保持一致的愿望马上从他心中消失了。索尔说,"我觉得你太紧张了,害怕被欺负似的,要你不紧张被人欺负,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欺负欺负别人。"

  所以索尔让洛基去管乡绅有关牲畜的纷争和商贾的诉求,当然了,主要是高坐主位,听法官们你来我往地发问,要从那些奸诈的生意人和粗鄙的乡下人口中掏出真相倒也不难,但到裁决的环节就很麻烦,一地鸡毛,每天都是一出闹剧开锣。

  他们在飞舞的花瓣中进入维斯瓦旧镇,入住最豪华的套间,阿斯加德的港口城市极其繁忙,商品丰富,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总督们荣幸地献上礼物,令洛基怀疑索尔是带他来收税的!如果亲自到集市和码头上去走走,那更如历险一般。维斯瓦本是个一般的峡湾,咸水湖的一个锯齿,但是瓦特阿尔人为他们开凿了山中隧道,挖掘运河,联通北海和主干河,船只运输亚尔夫海姆的奇珍异兽,约顿海姆的矿石,瓦特阿尔海姆的军火和工艺品,匈奴人的骏马,勃艮第公国的美酒。洛基原以为古巫术只在大贵族和学宫密藏的书塔中传下只言片语,没想到在海湾倒不成为禁忌,茨冈人在地下室里开张算命,书店里公然销售恶魔之书,和以赛亚圣典同在古籍区域,虽然内容除了故弄玄虚,就是教人美化信息素的街头骗子伎俩——洛基觉得用蝾螈汁调制金鱼眼珠过于恶心,决不会让味道闻起来更诱惑。书页上有被如饥似渴地翻阅过许多遍的痕迹,到底是多绝望的人才会求助于这本书!晚宴时总督的大公子郑重地向传闻中好学不倦的王后献上这本"古代遗产"《智慧之泉——卡纳兹秘卷》的羊皮手抄本,洛基真是费了好大劲,才用得体的方式地表达感谢。

  其实也难怪,这本书是用天书般的文字写的,大公子估计看不懂,只是觉得图案很神秘,很漂亮。能看懂这本书的人大多是把毕生投入学海的博士,怪不得对增强性魅力的办法颇有兴趣……洛基把这个笑话讲给索尔听,索尔笑得整幅床幔都在颤动,让洛基怀疑他在装样子,因为他自己没觉得那么好笑。

  "等你长大之后,我保证不用担心这个,你没必要喷香水,也用不着染黑睫毛来衬托眼珠的颜色。"他枕在洛基的大腿上,舒舒服服地伸展着四肢,抬起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低下头看自己。

  索尔的触碰带有一种令人激动的活力,带有醇厚的酒香和远行的气息,他的脑袋也是一种舒服的重量,暖烘烘的压在身上,洛基好想抱住他的头揉来揉去,好像抱小时候最喜欢的鳄鱼玩偶。然而,索尔虽然像个小男孩一样赖在他膝盖上,笑得乱七八糟,他身上也没有男人身上常见的那种孩子气的成分,如果他有,洛基就受到鼓励,可以为所欲为了。索尔音节圆润地说,"诸王之王的情人,玫瑰中的玫瑰,您可以吻我一下吗。"

  他用法利斯刻语,不同于正常说话,吐字如唱歌一般轻佻,洛基端着脸回答,"像兄弟姐妹那样亲额头可以么?"

  "真小气,但倒也过得去。"

  不过呢,洛基还是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觉得你的味道有点变化了。"他坐起来,洛基忙不迭往床脚滚,索尔豹子似的一扑,把他摁进一堆软绵绵的枕头,在腋下和脖子附近嗅来嗅去,呼吸痒得洛基咯咯直笑。他讨厌阿尔法离自己太近,但索尔好像不属此列,亲亲抱抱也不是占便宜的意思。牛油蜡烛还没有燃到头,索尔就背对着他睡着了,洛基把蜡烛吹灭,把脸埋在索尔披散的金发里,没一会儿也睡去了。

  第二天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没有对女仆的叫醒作出反应。一块毛巾盖在他脸上,舒爽的暖意熏得他更不想睁眼了,他闭着眼睛、撅着嘴唇,慢吞吞地坐起来,索尔及时把枕头竖立起来,正好支撑他的腰部,用浸透热水的毛巾给洛基擦脸。

  "我要在床上吃早饭。"他得寸进尺地说。

  索尔才不管,从被子里把洛基打捞出来,抱到沙发上,沙发旁的茶盘上摆着热腾腾的香肠、煎蛋、面包和橙汁。他换衣服的时候,洛基又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躺下了。晨光照在洛基的身上,从他水绿色的睡衣下面显出肌肤明润的光泽,他两只手肘撑在柔软的床垫上,抱着一个靠垫,白得好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反映着金线和锦帛的华光,身体侧躺,脊背扭转,直下腰部的斜坡柔软如春天的远山。

  索尔在他身边坐下,准备享用早饭时,他把一条腿贴到索尔的双腿之间,拱进索尔怀里,像小猫一样用鼻尖蹭他。两个人的脑袋挪动了几下,才找到正确的角度,索尔把舌头伸进他的口腔吸吮。他睁大眼睛看着索尔,泛着困意的瞳仁明亮,忽然往后一退,"我还没刷牙。"

他一天天在长大,几乎是脱胎换骨的在变。纤薄的身材匀称起来,干瘦的腰上有了点丰腴的味道,凝炼明晰的背肌下收着蝴蝶般的骨骼,无处不神光焕发,他身上没有一条不好看的皱纹,没有一行庸俗的诗句。索尔抚摸他的肩膀,好像抚摸到了鸟儿丝滑的绒羽,百依百顺的软中含着一点韧劲,经由抚触欧米茄隐秘的身体感受到的是一种心醉神迷的美,好像一直在从指缝中流走和变化。索尔严肃地点点头,"你还在我头发上流口水了。"

  洛基蹦了起来,索尔没来得及提醒他穿拖鞋,他就奔进浴室里去了。

  今天是维斯瓦闻名遐迩的假面会,向大地女神致以敬意的节日,差役们把飘带挂到交织成拱门的枝柯上去,山地来的矮个子种族在大车上兴高采烈地吹口琴,漂亮姑娘也不顾烈日当头,打着五颜六色的花边伞出门来了,车轮辚辚,扬起红色尘土,大街上传来低沉的鼓声和长短不一的号角。总督的欧米茄儿子凯伦提出不如到集市上去,商人们攒着劲,就要赶这个机会赚一笔大的,今天有许多热闹可看。

  洛基也就同意了,他并没作参加化装舞会的准备,想随便买一些道具应付晚上,当他挑选血眼球、骷髅手套、恶魔角、猫头鹰帽子和羊蹄靴子时,万万没想到同伴们会对他的品味群起而攻之。

  亚尔薇特为难地看着那个金闪闪的牛角头盔,"这实在是太……粗野了。"

  在比武会上赢得箭术冠军的姑娘最终被索尔招徕,眼下是女武神的一员,白眼对比她橄榄似的黑皮肤分外明显,"王后,真的吗,乡村哥特风?"

  "嘘——布伦,别在这里叫他——"亚尔薇特紧惕地说,"总之,我认为您不适宜装扮成这样参加舞会。"

  洛基瞪着布伦希尔德*,她真是亚尔薇特的应声虫,他问她骷髅手效果是否足够恐怖时,她还和他讨论了猩红和惨绿这两种款式来着。他把血眼球贴从眼睛上摘下来,"好吧,我戴渡鸦鬼面具去就可以了。"

  在亚尔薇特哀伤的蓝眼睛注视下,他把有尖喙和鳞片的面具也放下来,换了平平无奇的孔雀面具。

  "这,可没趣了。"西芙说。

  洛基一看西芙的表情,就大感不妙,促狭在女武士标致的黑眼睛里闪烁,"公爵殿下既然喜欢黑魔法道具,打扮成一个女巫,难道不是天衣无缝吗?"

  他希望人们赶紧斥责这个明显是恶意报复的恶毒女人,然而快乐的欢呼响起来了。

  "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好主意!"

  洛基站起来就想走掉,结果被垂落的布匹和木头假人拦住了去路,姑娘们七手八脚地按住他,裁缝店老板的女儿双手轻柔地贴上黑色的假鬈发,他的腰几乎不用勒,裙环一撑,果然可以和身段最窈窕的少女媲美。老板娘上下打量,掏出一对棉花做的假胸,洛基连忙摇头拒绝,范达尔给他戴上一顶带绿色羽毛的帽子,掌宽的丝绸帽带系到下巴上,显得脸更小了。

  借着裙幅遮挡,洛基带跟的皮鞋不遗余力地碾过范达尔的脚背,范达尔油滑的笑容疼得一抽,"您生什么气呢?"

  洛基脸皱成一团,"太丢脸了。"

  "别撅着嘴了——像小猪一样。"又一脚,"穿裙子有什么大不了的,索尔小时候也穿过啊。"

  "……太不要脸了!"

  "为什么你是丢脸,咱们国——老大就是不要脸啊。"亚尔薇特数出金币付给老板,范达尔搂着洛基往外走,"他可是在秋收大宴,所有沾亲带故的家伙济济一堂的时候被海拉硬套上裙子,带去当她的舞伴……"

  "嘿,嘿,臭男人,注意你的手,不要搭在公爵肩膀上!"布伦希尔德用老鼠尾巴做成的鞭子抽打范达尔的胳膊。

  见范达尔说起如此可怕的往事还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坦然,洛基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大惊小怪了,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一惊一乍的欧米茄。他不自在地拂了拂玻璃纱的裙褶和胸口的蕾丝,裙环向后拱起那么多,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尾巴巨大的松鼠。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选了一对黑水晶耳坠缀在耳朵上。说是要扮女巫,还是往淑女的方向打扮了,他把随身携带的匕首佩戴在胸口,希望能增添一些彪悍的感觉。

  索尔和大腹便便的总督边漫步边交谈,维斯瓦总督很对索尔的脾气,他是个好享受、重物欲的精明人,很难对付,但是干脆利落,索尔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他便报偿以赤忱的忠心和慷慨的友情。"据我所知,令姐的军队渡过尼默达尔河的消息一传来,费泽林就举家逃去穆斯贝尔了。"

  "那个老杂种。"索尔说,"渡河之前,卡特就主动向海拉投降了,现在正陪同她讨伐列岛。"

  "失去卡特,他现在又有苏尔特尔当庇护人了。那个老杂种,本来可能当你的岳父的,"总督顽皮地眨眨眼睛,"我倒是乐意看到你娶约顿海姆的王子,费泽林把这当成对他的侮辱。"

索尔嗤之以鼻,"我宁可出家去做教士,也不和此人的子女结婚。费林泽胆敢对我母后出言不逊,如果他下次开溜慢一点被我抓住,我要拔掉他的舌头作纪念。"

  "陛下,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你还是念念不忘。"

   "只有很少的几件事,维达,很少的几件事。"

  维达总督随手逗弄着宠物贩子关在笼子里的金刚鹦鹉,索尔看到范达尔和瓦尔基丽们从堆满绫罗绸缎的铺子里钻出来了,但他扫一眼,没看见洛基,直到一个穿黑裙子的少女走到他跟前,他才惊讶地认出了那张脸。

  "洛基……洛基?"

  洛基抓住他的手臂,"西芙撺掇大家逼我的——范达尔说你以前也穿小裙子。"

  "西芙,你不该捉弄他——不过真的很漂亮,很好看。"索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洛基一阵骄傲之情油然而生。最后,索尔阴沉沉地瞪了范达尔一眼,通常是他把罪犯处以流放的极刑时,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洛基挽着索尔的胳膊,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总督几次想开口说你们有好得多的,不需要买这些,没来得及出口,索尔眼都不眨地签了帐。

  洛基裹着一块湖水蓝的大披巾,他掂起脚把披巾的一半抛到索尔头上,牵着流苏的尾巴收紧,丝绢就把两个人都盖住了,嘴唇凑过去,在尘土滚滚、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接了个吻。在斑斓、半透明的昏暗中,索尔看见那双绿眼睛和俏丽的黑睫毛温柔的闪烁着,嘴角抿出一个狡黠的弧度,不由得脸上发烧。直到洛基几乎是蹦跳着地走到货架的另一边去,古董贩子向索尔推销起一架天文仪时,他颊边的热度还没有褪去。

布伦希尔德* 即《雷神3》中的酒鬼女武神,不记得电影中有提到她的名字,只称为"瓦尔基丽",此处取北欧神话中女武神的名字指代,如果官方给出名字,本文中会进行修改

      tbc.

【锤基】银王后3(宗教战争,ABO,包办婚姻)

character 3 猩红之夜

  洛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踝深的雪中,灰白的飞雪像烟蒂一样灼烫皮肤,他才发现不是雪,是焚烧过后的尘烬。古树枝杈纠缠,像无数干枯焦黑的手指,在他经过之后变化形体,走上一万年也走不出去。岩石背阴下满布森绿的苔藓,遭砍伐的树墩形状怪异,拱出地面的根和巨大的结疤仿佛脑浆干涸的半个头颅。

  他跌跌撞撞,撞碎林间垂下的冰柱,足板把薄雪压实,留下暗红的脚印,那是因为约顿的矿物是红色的,流水冲过泥沼,犹如伤口皲裂。腐烂的死人把原本干燥的泥土弄得又湿又黏,母亲搂着病死于瘟疫的婴儿,残暴士兵肢解的欧米茄,血肉一片片削去只余骷髅的异教先知。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前生往事,是他们用没有声带的颈骨和颗颗嗒嗒的上下颌骨对他诉说的,他甚至听见脚踩下去时死者抱怨某段残肢被压段了……

  他一开始害怕得要命,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坏什么。但他逐渐察觉他们滑稽可笑之处,不再一惊一乍,转而用一种恶毒的幽默感嘲笑他们,和那些喑哑的鬼魂斗嘴,如果对方大声反驳,他就用力地蹦跳,扬起一阵浮灰,把周围一圈地面都踩得哀嚎起来。

  他漫游进空旷的厅堂,天花板破了个大洞,松针和褐色的落叶旋转飘零。所有活人的面目都如幽灵,祖先画像的瞳孔却栩栩如生,壁毡苍白如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染料俱已褪为铁锈般的褐色。他在庭院和吊桥之间穿梭,走上回旋楼梯,向上向下都无止境,他有种感觉,冰堡仿佛一头死去已久的怪兽,他在它山脊般的牙齿和骨刺之间攀援。石壁上摇曳的火光扫过地面,像一团冷气吹向洛基的面颊。

  他不敢停,跑累了就走一会儿,绝不敢停下。红眼珠乌鸦的嘶叫让他毛骨悚然,但那比矛隼好,好多次,他感到猎犬的腥臊味近在咫尺。异端裁判所的寻魔隼从不栖息枝头,只降落在巫师和吸血鬼的肉身上,用尖锐的椽啄烂他们的脸,他这样的小东西,它们有力的爪子可以轻易抓起来,飞到高空再抛掉,摔死在塔尖上。

  "我有没有办法逃出去?"他绝望地问那个变成骷髅的先知,那具骨架上覆盖着血红的薄膜,青紫色的血管狰狞跳动,他喉头的软骨还在,说话的声音比其他亡灵都慈爱动听。

  "为什么要逃出去?泥土舒服得就像羽绒床。"

  "你把耳朵贴在树根上,会听见音乐,它们生长的声音那么美,你想像不到。"

  "毒蛇咬你,烈火烧你,豺狼吃你……"

  "再也没有痛苦和泪水,远古的诸神唯有在此间永生。"赤身裸体的巫女如雌蛇般妖娆,她的身体不腐不坏,腹部有一个大洞,教士剖开她的肚子,拿走了魔鬼的孽种。

  他们的窃窃私语像手臂一样温柔地拥抱着他,但那手臂没有温度,唯有阴气。洛基尖叫,"我不要变成树的肥料!"

  "你终究要回到这里来的。"一个铜钟轰鸣般的声音说,他曾身披绫罗绸缎,而今金线与凤凰的羽毛都已残破褪色,"我曾统治列岛,坐拥堪比所罗门王的财富,但当日月两分,海水上涌,我的人民只有退入夜晚的国度,唯有约顿所有的冰川消融,梅拉伦湖变成牧场,消亡的信仰才会复生。"

  "在此之前,唯有等待。"

  蜘蛛网一样脆弱的窗帘被洛基撕裂,但渴望的光没有照耀进来,是镜子,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孩童的手,在倒影中却显现出另一副模样,蓝色的,涡旋的纹路,怎么会是他?可是水中人身体上最细小的擦伤也与他的在同一位置。他难道不曾把新约与旧约倒背如流?他会拉丁文,希伯来文,希腊文,主教说,如果他不是个欧米茄,真应该送去侍奉梵蒂冈。

  猩红色的眼睛向上凝视,提醒着他真实的自己。

  先知缓缓开口:"那就走回头路吧,回到亲人身边,唯有血亲的力量可以保护你。"

  劳菲不会保护我,他谁也不爱,只爱他心中那个严厉的上帝。那个上帝同他自己的形象如出一辙。洛基想,他不必用嘴回答先知,铁森林正是他意志集合之所,他的念头在每一片树叶之间反射。劳菲会把我捆上火刑架活活烧死,在亲生孩子的惨叫中祷告,正像造物主冷眼旁观人类的命运一般。

  但是应该有一个人来救他……天际划过闪电,尔后暴雨倾盆。一个和他的命运有关的人,远在严霜之国不能触及的地方。

  抓住这个念头,就像抓住钩子,他从深水般的梦境上浮出来,终于呼吸到了现实的空气。弦月高悬,恐惧在他肚子里绞痛,他耳朵里听见狂野的嚎啕和莫可名状的惨笑,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来自实际,而非幻听。

  他掀开被冷汗浸透的毯子,扑到帐门前,他们没有回城堡卧室,而是在水畔扎营,王帐周围隔开一片空地,壁上又挂着厚厚的绒布隔音防风。栅栏外一匹白马人立长嘶,它的骑手倒地不起,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被拖动,一个人手起刀落,断了他的喉咙。洛基模糊地看见骑手头首分家,只剩一点皮肉相连,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在抽搐翻滚。浓烟滚滚,呛得洛基咳嗽起来,谷仓的方向起了火,索尔豢养的那些狼一样的猎犬狂吠不止。火把摇曳的光芒在充满了刀光剑影的人海上闪耀,骚动得像被点着的蚂蚁窝,刺耳的号角间或吹响,显得十分微弱。二三十只苍鹰在空中起落,衣饰与王家卫队仿佛的骑士纵马践踏人群,试图维持秩序,却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因为在黑暗中,难以分辨暴乱分子和醉酒中惊醒匆忙拿起武器的自己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约顿人?不,就算他母亲那样刚愎自用,满怀怨恨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对阿斯加德王室动手,否则把洛基送来毫无意义,诸侯们蠢蠢欲动,想换个人戴王冠,他迫切需要奥丁森家族的支持来稳定国内局势,使团每一个成员都是劳菲亲自挑选的,只发出冰霜之王的声音。法布提在嫁娶和继承权之类的事情上非常精明,但这样的大事,他办不成的,白白送进敌人的嘴里去。

  女武神匆匆向他奔来,"小陛下,很抱歉骚乱把您吵醒了,请先去披身外套罢,以免着凉。"

  "瓦尔基丽,空气里全是躁动的气息,他们点了一座粮仓取暖呢,火势倘若蔓延开来,我也不用担心着凉了。"

  尽管这么回答,洛基还是回帐篷里换上鞋子。瓦尔基丽是对七大骑士团之一,女武神军团的尊称,尽管有人恶意地管女武神叫"奥丁的婊子",但她们发誓弃绝家庭,终生保持纯洁之身,全部是忠贞刚毅的战士。

  在洛基见过的所有女武神中,他最喜欢这位亚尔薇特,她有白皙的皮肤,美丽的金发,总是笑,对洛基很温柔,像个大姐姐,唯一的不好就是总把他当孩子哄。隔着门帘,他也能想象她郑重的表情,"别担心,我听巡防的人说谷仓的火势控制住了,库房本来就有防火的设施。"

  华纳人……新教徒……穆斯贝尔海姆……海拉……各种信息在洛基思维里流过,像梳子理过那样条分缕析,他对自己还能思考有点惊讶。不知何时,他手里握着白天从武库拿来的两把匕首之一,他睡前把刀放进床头的珠宝匣,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惊醒之后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拿出来的。

  洛基略略放松手指,象牙柄上雕琢的蛇鳞已在皮肉中留下凹痕。阴谋论千头万绪,但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索尔在哪里?好像恐惧全被梦境榨干了,他冷静得很,不怎么害怕。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会缺少粮食吗?"

  "粮食是烧不完的,国王陛下已经亲自去察看现场了,想必很快就知道原因。"

  "国王国王,要管的事真多。"洛基哼了一声,披上斗篷出去,"我们转移吗?"

  "我也希望把您送回城堡里去,但是现在太乱了,与其贸然穿越林场,不如等乱象平息,没人敢冲击王帐的。"

史克特匆匆赶来,"王后在哪里?"武士光光的脑壳上印着两道黑色的刺青,皮肤黝黑,留着整齐的胡髭。

  洛基抱着手,"我就是。"

  洛基穿着睡袍,胸口半露,史克特目光下意识一躲,然后意识到王后年纪尚小,没有多看一眼就被挖掉眼珠子的危险,才坦坦荡荡道,"莱科宁闯进西殿,要请见王后。"

  这可大出洛基的意料,亚尔薇特秀眉一皱,"发生什么了?"

  "穆斯贝尔那个伯爵——被害死了。”

  亚尔薇特大惊,"被杀了?谁杀的他?"

  史克特心烦意乱地说,"他在战场上已向我军投降,手无寸铁地被关押在阿斯加德,却遭到杀害,最糟糕的是,他是穆斯贝尔主君的亲眷呀!苏尔特尔逮住这个机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莱科宁将军太大意了!可是这与王后有什么关系?"

   "伯爵的侍从指控是约顿人做的。"

  史克特的目光让洛基头皮一炸,他抓住女武神的胳膊,"莱科宁是什么人?"

  "莱科宁将军是驻守万神门的贵族,还是索尔的老师之一,战俘一直在他管辖之下,没出过一点岔子呀。"

  这就是要来找他问罪了,可他什么也不知道!那群愚蠢的约顿人一定落入什么圈套了,"我父亲,叔叔和哥哥呢?"

  "法布提和新教倾向的贵族起了冲突,就是两边打架闹事,掀翻半个营区,你那哥哥喝醉了,当众痛骂国王陛下,霍斯塔格差点把他脑袋拧下来。"

  洛基心里发凉,劳菲长子的脾气他一清二楚。要他说,劳菲何苦花一大笔金子把此人赎回去,万一叫他继承了约顿,后果不堪设想。想也知道是多难听的话,从史克特的表情看,多半还不干不净地牵扯着洛基。

  他再也坐不住了,换上外出的服装,"我要去找叔父和兄长。"

    亚尔薇特召集卫队护送他,被激怒的人们不分敌我地打在一起,见到劳菲森家的霜花旗帜就扔石头,史克特提醒他们把盾牌上的徽记藏起来。重枪骑兵不得国王的命令是不会出动的,但是自由骑手和隶属于小领主的誓言武士毫无纪律,他们大多是骑着犁马,手持镰刀的庄稼汉,制造出相当的骚乱。

  岸边滑软泥泞,遍生芦苇,笼罩着寒冷的雾气。亚尔薇特叫洛基与自己同乘,但洛基坚持骑自己的马,当他抵达西殿,发现约顿使团的两百五十名卫士和法布提雇佣的雇佣兵已与阿斯加德贵族们的家丁对峙起来,阶梯前剑拔弩张。

  卡尔爵士是索尔少年时的侍从之一,是老将军唯一的侄子,他带人拦住洛基,从人束甲仗剑,个个佩戴着红蝎形状的叠扣,"我叔叔让我来请教您,约顿人在我国做客的礼数何存?"

  洛基后悔自己下了马,不得不仰视卡尔,亚尔薇特大怒,"这与王后陛下毫无关系!"

  "我奉命来请公爵大人,"他不肯称呼洛基为王后,"洛基,好孩子,跟我们走吧。"

  洛基冷冷地说,"你奉谁的命令,我丈夫的?还是我父亲的?"

  卡尔失去了耐心,"抓住他。"

  他的随从们抽出长剑,向洛基逼近,洛基的护卫与踏前冲锋,卡尔双手持剑,劈烂其中一个的头盔,男人倒下,裂开的面甲中露出一张死人脸,剑锋行云流水的调转,正中甲胄颈部的缝隙,嵌入皮革和血肉,斩断了对手的锁骨。他们的战斗引爆了约顿人和阿斯加德人的冲突,两边所持的火把涌流到一处。一个还没完成试炼的骑士侍从倒在洛基脚边哀嚎,捂住自己被刺瞎的眼睛。半条胳膊带着喷溅的血划过天空,洛基在闪动的人群缝隙间看见自己的哥哥把刀从别人心口中抽出来,父亲拼命拖着叔叔,不让他加入乱局。一切都与梦境中的累累尸骨重叠起来。

  一支羽箭射向洛基,被亚尔薇特凌空斩断,侍卫用盾牌挡在他头顶。老人纵马越过人群,再次张弓,射死了举盾的侍卫,箭簇轻易洞穿了纯钢的铠甲,插在心口上微微颤动。他的脸庞坚硬如岩石,眼窝深陷,一缕灰白的头发从风帽中脱出,带着残存的金色,穿着教士的长袍,可是洛基确信无疑,那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士,是来杀他的!

  史克特与卡尔搏斗,弯刀与长剑相击,亚尔薇特甩出皮鞭,缠住卡尔的喉咙,跳上他背后发力收紧,但是卡尔的大氅衬领内衬铁片。一个红蝎子纠住洛基的头发,洛基头脑一片空白,学过的格斗技巧全想不起,唯一管用的是本能,匕首对准对方裸露的脸刺出去——如果被甲胄保护的腹部捅不进去,失败了,阿尔法强壮的双手瞬间就能扭断他的脖子。他听到下颌骨蛋壳碎裂的轻响,腥热的雨洒在他脸上。与此同时,羽箭已经近在眼前,锐利的风啸直指洛基眉心,他下意识闭眼,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手攥住了箭支。

卡尔把亚尔薇特甩开,人群中辨不清方向,怒吼一声冲上台阶,提剑四顾,身后有脚步声急速逼近,他想也不想,长剑反手斜刺出去,凶猛如毒蛇吐信,可是那一剑竟被敌人弹开,金属刮擦声锐利刺耳,对手的武器沿剑刃反切而上。他矮身平削,铁剑带着旋转的腰劲挥出凄厉的圆弧,但是对手膂力沛莫能御,两相交击,铁剑被干脆利落的震成两段,残片飞射而出,盾牌重击在他护胸上,把铠甲砸出凹痕,逼迫他踉跄后退,失去平衡,单膝跪倒。

  他再也不敢动手,也不敢起身,"陛下!"

  索尔一脚蹬在他脸上,靴子上锋利的铜齿划得他满脸是血,整个人翻滚下去。他拎着一根超过自己身高的精钢长枪,却有点战锤左右横扫的用法。他握住枪刺重重贯向地面,阶梯青铜铺注的表面崩碎,他咆哮起来,声音一瞬间压倒全场,"全都给我住手!"

  铁器晃动的海洋凝固住了,范达尔举着火把站在他身边,金红色的光焰在蓝眼睛里熊熊燃烧,他缓缓逼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阿斯加德人丢掉武器,跪在地上,顾不及刚刚还刀剑相抵的敌人。黄金翎羽的轻骑兵如展开的两翼簇拥而来,切进沸腾的人潮,君王盛怒的信息素雷霆般压在所有人头顶,最终,约顿一方的卫兵也跪下去。

  "艾萨克,霍斯塔格,费都明,你们真是我的耻辱。"他咬牙切齿地说。

  "收押罪犯!"他猛然挥下枪尖,女武神勉强站立,把洛基揽进怀里,领到索尔面前。索尔把长枪扔在地上,牵住洛基的手,冲法布提说,"我对今天的暴行感到很遗憾。"

  法布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亲生父亲就在眼前,但是洛基紧紧抓着索尔的手,一步也不想靠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个陌生人。

  审判当夜开始,国王从谷仓和伯爵被害现场赶回的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形势,除了维持秩序的士兵和躲在房门后的贵族眷属,所有参与暴乱的人都被关进地牢。试图用箭射杀洛基的莱科宁将军束手就擒。

  "我在众神和群星的注视下娶了他!"索尔愤怒已极,"我称他为骨中骨,血中血,尊他为阿斯加德的王后,你竟敢谋杀他,在王室领地,在我的家门口!"

  老人嘶声回答, "你们还没有结合!按照古老的律法,他尚且不是我的王后。"

  "你打破了对阿斯加德的忠誓,我父亲把至高无上的龙牙勋章戴在你肩膀上,你却报以背叛。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事让你怨恨?我曾敬爱你,一如敬爱叔父!"

  年轻人眼中的失望那么沉重,压得桀骜不驯的将军也低下头去,"我对王室的忠诚从未改变,您仍是我的国王啊!我教育我的三个儿子尽忠职守,把荣耀置于生命之上,他们都做到了,在约顿海姆为您战死,被劳菲残忍杀害,这难道还不能证明?青年时,我为奥丁奉献开疆拓土的勇气,中年时,我为弗丽嘉奉献守卫长城的力量,年老时,我献出了自己的孩子,黄金对于这个衰朽的躯壳,同锡灰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我最珍贵的一切。"

"伊沃,卡西提,斯卡德拉,一个死于海岸,一个死于冰原,一个死于荒草,"伤感的回忆出现在索尔心中,"是我把他们的遗骨带回来。"

  "我至今为此感激您。"莱科宁饱含冷酷和痛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现在我庆幸他们全都死了!我的后代绝不向约顿的毒种下跪!"

  "我正是为了不让人们白白死去,为了和平同乌特加德公爵结婚!他还是个孩子,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老人说,"是为了约顿的和平,不是阿斯加德的。"

  一阵死寂在燃烧的火把之间蔓延。

  "你犯下叛国罪,辱没了你英勇的儿子们。"索尔说,"真想把你吊死在城墙上,但我父亲的律法规定不能给一个有龙牙勋章的骑士死刑,我判决你终生监禁,罪名不对外公布,卡尔流放,爵位和封地由你侄女菲奥娜继承,她会去做塔恩爵士的养女。从犯处决,明正典刑,今晚趁机作乱、抢劫偷盗的人全部押进监狱,等他们的长官、父母或侍从认领。"

  以霍根为首的禁卫军官一齐单膝跪下,"领命。"

  他说,"散了吧。"

  廷臣鱼贯而出,洛基走近他。他用还带着箭矢擦伤的手心握住洛基的手,血染红了蕾丝边袖子。他拿起欧米茄的手贴在嘴唇边,亲吻那些血迹。

  "他们恨我。"洛基低低地说,他早该懂得婚礼上的喜庆不过是表象。

  "他们恨你的父母和祖先。"

  "那和恨我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你现在是我的,再也不属于你父母了,就算他们的血流在你身上。你属于闪电宫,属于我的阿萨王族。"索尔顽固地别过头,"我是你丈夫,他们必须爱你。"

  洛基从背后抱紧他,脸蛋贴在他颈后,温热的水流进索尔的脖子,索尔把他搂进怀里。

  "我杀了一个人。"他想到还有更多人要死去,那些领口别着红蝎子的武士,脑袋挨个掉下来,老莱科宁会在万神门阴暗的地牢之下等死,而卡尔骑士将终生在苦寒的盐地上挖矿。

  "你十二岁,对不对?快要十三了,你之前杀过人吗?"

  洛基摇摇头。

  "我九岁杀了第一个人,"索尔陷入回忆,"那个时候我跟妈妈住,诸侯进来谈判,兵马在外面把雾海宫团团围住,逼迫我母亲嫁给他们其中之一,还要海拉嫁给国外的贵族。我母亲秘密地联络海姆达尔,被一个诸侯的奸细察觉了,我只好杀了他,装作是他冒犯了我。"

   宫廷里的画像上有国王小时候的样子,海拉打扮得像个王子,与年幼的索尔一起依偎在那个美丽端庄的女人身边,索尔脸蛋胖嘟嘟的,穿得好似小公主。"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

   "一点也不记得了。"

  洛基闭了闭眼睛,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死掉的样子。"

  "很快就会忘记的,"索尔安慰道。

  洛基靠在他胸口,"然后呢?你姐姐来救你们?"

  "嗯,那个时候,她还太年轻。她答应嫁到华纳领去,当然啦,没几年对方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洛基疲倦地说,"你不想杀那么多人,他们全都是阿斯加德人……卡尔爵士做过你的侍从,你怜悯那个老头子。"

  索尔低声道,"不得不如此。"

  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窗外曙光升起。

  王后聪明伶俐,能用最优雅的辞令与外国首相通信,在宴席间逗得文人雅士和下层士兵都开怀大笑,他很快摸透了阿斯加德各个望族间复杂的婚姻和矛盾关系,对诸侯们的脾气秉性、利益所在无所不知。他不像他的阿尔法那样在乎公义和荣誉,而更讲究实际,挑拨有些人的关系,补偿另一些人的不满,推波助澜,巩固奥丁森家族的政权。尽管内阁以海姆达尔为首,暗地里认为王后为人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民间对王后的约顿出身也有疑虑,但当洛基梳洗打扮,在阅兵典礼上策马与索尔并行时,鲜衣怒马,俊逸非凡,满可以激发人们的爱戴。他像人们期待的模范欧米茄那样弹得一手好琴,能歌善舞,具备品鉴武器宝马和古典艺术的眼光,唯一的缺点是,他不擅长管理家务,对数学一窍不通。

  当索尔打猎回家,发现洛基趴在桌子前形容枯槁,不由大惊失色"精灵对你的头发下了诅咒吗?"

  洛基三天没洗头,原本柔顺的头发油腻打结,王室盛宴开销惊人,他对着账单和金库收入算来算去,怎么也搞不明白,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支出。索尔不许他研究下去了,领他去看自己捕来的白鹿。口齿伶俐的弄臣说白鹿正是王后的吉兆,洛基捏着小鹿雪白的耳朵,同意了范达尔的建议,把这些小事都交给侍奉过弗丽嘉的老总管去操心。

  阳光沉淀在搅拌过的炼乳般的浮云中,精美的浪花在船舷两侧荡漾,像鸟儿展开银色的翅膀,比当前的时间流逝得更为缓慢。

  他们在绿草如茵的河岸上相互追逐。柔嫩的小草搔着他的脚趾,他撒开腿奔跑,垂杨摆动的柳条拂过面颊,推来搡去,揉乱头发和衣服,像小狗一样扭打成一团。直到索尔从船尾的篮框里抓起一把烂熟的草莓,准确地砸在洛基的脸上。这太过分了,红色汁液黏糊糊的沾在衣服上,接二连三的莓果朝他丢过来,打得他抱头鼠窜,发出气愤的尖叫。

  索尔哈哈大笑,一边追击他,一边准确地命中任何一个他想要的部位,用光手里的水果时,他逮住了洛基,不顾小欧米茄的扭动挣扎,把他扛在肩上。洛基猛锤他的背,撕咬他的头皮,甚至哀哀求饶,还是未能逃脱被扔进河里的命运。

  索尔的臂膀真是强壮,躺在他的怀抱中,男孩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摇篮里,然后摇篮顺滑的一晃,他完全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像海洋上的飞鱼一样划出飘逸的弧线,一头栽进水里。

  而这个臂膀强壮的男人呢,哼着歌,"倘若一息尚寸,曙光照耀双肩。"他意气风发地踏上帆船,活动索具,把持帆杆,宣布,"被抓到的人就是要丢下水!"

  白船行驶出去,洛基猛的蹿出水面,攀着左舷爬进船中。单薄的绫子衬衣勾勒出少年挺拔匀称的身体,他的下身比上身长一大截,坐在船边上把腿伸出去的时候,长得漫无边际。一丝柠檬花的香味沁入心脾,索尔操纵主帆锁和风向舵,淡蓝色的帆布被风鼓满,巧妙地随气流改变方向。

收紧绞盘时,绳索同流畅的手臂肌肉一同绷紧,他解开衬衣所有的扣子,金发绑成马尾,任风吹拂浑厚的胸膛。他的肩背坚实宽阔,腰线却收得很窄,侧面看比瘦削的洛基厚不到两指,漂亮的人鱼线没入裤腰的皮带,富有弹性的身体线条,每一段都同浸润过清油的杉木桅杆一般熠熠生辉。

  他伸手去物品柜里拿玻璃酒壶,洛基抢先夺走,"我不喜欢你大白天醉醺醺的。"他得意洋洋地扭开木塞,把壶口往护栏外一倾,索尔懊恼地叹息,他倒掉大半,手腕一收,给自己留了个壶底。

  洛基的脚背在深色的船板上,被衬托出玉髓般的洁白,恶劣的气候环境塑造了冰霜族结实而粗糙的体魄,但他的质地如此细腻,像虬结老树上发出的一根带刺的翠枝,很容易扎得你手指流血。他在一切重大场合的表现都非常得体,除此之外调皮得难以管束。

  欧米茄总是在婚前任性妄为,离开了亲生父母的纵容后,便不得不为夫家负起责任,成熟稳重,吃苦受气。在偌大的一个宫廷里生活,烦恼不顺实乃家常便饭,但这也不意味着洛基就能顺应天理,把委屈咽下肚了,他同其他欧米茄的人生轨迹恰好相反,在娘家谨小慎微,出嫁后张牙舞爪,常常为自己搅出的乱子焦头烂额。当西芙戴着帽子愤怒地向国王指控王后剃光了她的头发时,索尔保证让伊凡尔第做一顶天衣无缝的假发,直到长发长出为止。

  他丈夫比起丈夫,更像个哥哥,因为男人通常觉得捣蛋的弟弟妹妹可爱,妻子捣蛋则是不识大体的表现,十分不贤。除了长姐海拉,鲜少有人敢于对国王直说一个"不"字,有些人即使敢说,也往往不愿说,这个被整个国家纵容的男人,全心全意地欣赏洛基,除了爱之外,不愿意给他套上别的枷锁。当洛基蜷缩在索尔脚边,面颊侧着枕在膝盖上,索尔低下头就看到他的眸子,夹在浓黑的上下眼睫之间,水珠般盈然欲滴的停留在那里。

  他伸手摸摸他的脸蛋,洛基乖巧地扬起下巴,然后恶狠狠地咬了他的大拇指,索尔痛得"嗷"出声来,却没急于把手夺出虎口,只是笑。洛基留下一圈血痕,牙关便慢慢松开,舌尖扫过伤口,后悔似的舔来舔去,口腔中残存的烈酒浸入破损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他把洛基咬坏的手指放到嘴边舔了舔,果然尝到酒味,我堂堂一国之君,沦落到只能在指头上沾酒吃。

  他板着脸对洛基说,"你袭击国王,犯上作乱,我要惩治你。"

  "你打我,阿尔法打欧米茄也是犯法的。"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扔我呀,掉进水里,我骨头好疼,而且酗酒的阿尔法早晚要打欧米茄的。"

  "我想扔就扔,而且我不反对你扔我。"

洛基打量他的脸,好像在上面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你这个人相当无耻,哈!我是怕你丢脸才不把你举起来的。"

  "唉,我倒希望有个人抱抱我,你知道吗?我那该死的姐姐,妈妈每次叫她来抱我,她就做出一副胳膊要断掉的样子。"

  "你小时候确实有点胖的。"

  "都是画师的错。"索尔说,"过来,宝贝,把湿外套脱了。"

  洛基脱掉衣服,索尔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穿在他身上,把他圈在身体和转向盘之间。他扭过脸来,那双绿眼睛盯着索尔看,看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挪开来看天看云,又拿不准主意似的回到索尔身上……那么近在咫尺,又漫不经心,剔透似水又脆硬得如冰,往深里看是一滴深幽凝然的墨,同青色的堤岸和寥远的天空雾蒙蒙的连成一片,欢欣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凝视着索尔,偶尔会有很难过的样子,仿佛含着什么痛切的心事。

  洛基的面孔未必是最漂亮的一张,对他来说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洛基在看别人的时候,眼神从来没有这么深幽的变化,所以其他人感受不到那目光在索尔心中唤醒的柔情,那和少年时情窦初开的恋慕不同,和他对西芙的情谊不同。他自幼争强好胜,海拉用鞭子抽打左边,驱赶他去西边,他却非向东边去,因为索尔对危险的本能乃是进攻,非是逃避。然而洛基不自知的爱足以降服最凶猛的野兽,这头动物蹲坐下来,任凭鞭子在头顶的空气中呼啸。

  他情不自禁地说,"我喝不醉,也不会打你的,我的小星星。"

  "要是我惹你生气了呢?"

  "那我就抱一抱你,像这样把你扔进水里游泳。"他咧着嘴笑,洛基忍了半天,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胳膊肘撑在转向盘上,偏过身子用手挡在笑得扭曲的脸上。那模样实在很可爱,索尔含住他乌黑头发之间小小的耳垂,洛基顿时脸红得要滴血,婴儿般柔软的肌肤温暖如春,像被拎住脖子的小猫一样不敢挣扎。

  索尔退开来,洛基推他,"臭流氓!"

  "果然是甜的,有水果的味道。"

  洛基用力一甩,"放开我的手,都攥出汗来了,我问你,那个狗屁的伯爵死了,穆斯贝尔怎么处理?"

  "谈还是要谈,但这么一来,机会渺茫,还是要打仗。说实话,我也不想和他谈,拱手把暮光剑送出去,此人毫无信义可言,而且对阿斯加德和我父亲恨之入骨。"

  "既然他不讲信义,随时可能撕毁协议,何苦要废这个劲和谈?"

  索尔颇为遗憾,"我原本指望伯爵大人回到穆斯贝尔,能挑起一轮内斗,他自己虽然软弱,却有一堆在乎他的好长辈,愿意付代价赎他的命。如果贝林尼家族停止支持苏尔特尔,哪怕只是三心二意,苏尔特尔变成一头凶恶的独狼,都要好对付得多,战或和全握在阿斯加德手里。"

  "我听说火之要塞易守难攻,崎岖高峻,连海拉都不敢轻易进犯。"

  索尔说,"所以我要亲自出战,我已经写信给你父王,叫他派弓箭手去扼守鹰泽,我不要求约顿海姆帮我。看在你的份上,别从背后捅刀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派去苏尔特尔身边的密探杳无音讯,只传回来一些零星的迹象,表明他的兵力一直在增加。"洛基忧心忡忡。

  "苏尔特尔非常严酷,一旦对手下的忠诚生疑,必定实行清洗,穆斯贝尔已经要被他的穷兵黩武拖垮了,他们的士兵悍勇,人口却少,经不起消耗。"

  "即便如此,火山之城号称永不陷落,你有办法避免在城下决战吗?"

  "有很多想法,或许可以从内部击破,或绕过去……我需要尼达维的帮助。"索尔说,"你想看看暮光之剑吗?"

tbc.

【锤基】银王后2(宗教战争,ABO,包办婚姻)

  character 2  夏至

  六百年前,斯罗德万高地还是一片被死火山与林沼环绕的荒原,直到阿萨王族的祖先西进,身披青铜甲胄的骑士将残破的旗帜插在丘陵顶端,砍伐雪松建立起第一座堡垒,此地土壤质地绵稠,因此能烧制出极其牢固的砖块,木材历久弥坚,足以打造数层楼高的船只。如今它是世界上最庞大和繁华的都会,坐落在中心的王城有无数的尖顶直刺天穹,交错的飞券和十字拱构成严密的理性结构,同时又显得瑰丽浪漫,充满了无穷的运动感,镂空的外墙和轻盈的拱桥如同羽翼一般包裹着垂直的立柱骨架。

  洛基俯瞰城市,他的马车行走在架在空中的长桥上,城门次第打开,效忠奥丁森家族的七个骑士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座雪白如圣女的教堂融化在灿烂的晨光中,仿佛跪在他面前,离得远些,是曾经属于索尔母亲的雾海宫。城区房屋,笔直可供十六匹马并骑的御道,一片接一片的市集,繁忙的河道,曲折如树枝分衩的街巷,全都像一张凹凸的拼图般触手可及。船头锋利、形如柳叶的小艇巡航上游,无数船只在水滨展开风帆,温暖的季风轻易将它们推出港湾,融入南下的洋流。

  他看过阿斯加德国都的地图,但他眼前是活生生的新世界,比起约顿掏空山腹修建的巍峨城池,这是另一种奇迹。约顿的建筑像是矗立在冰原上悼念死者的方尖碑,而阿斯加德的一切都带着蓬勃的生机。

  "我可以骑马吗?"他鼓起勇气问索尔,当他们远离都会,进入空旷的集镇中时,索尔不再待在队伍的最前端,放任马儿追逐野兔和蝴蝶。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细碎的黄花,他徘徊在洛基的车驾周围,时而与他并行。

  索尔吩咐马童把洛基的马牵来,亲自扶他上去,"你不说我也想叫你下来奔跑一下,一整天在马车里太闷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洛基身后,云雀掠过树梢,张开翅膀飞向更高远的天空,漫山遍野的花枝随着风势起伏,合欢花的细绒如雪,茉莉,紫薇,向日葵,树下的杂草中长满蓝色的龙胆。洛基从未在野外骑过马,只在校场练习过,约顿海姆也没有阿斯加德这样高大雄健的马种,他开始觉得很不安全。但是索尔送给他的这匹母马聪明灵敏,仿佛对洛基调整缰绳和触碰的动作心领神会,他渐渐习惯了马背颠簸的节奏。索尔放慢脚步留神照看着他,见他操纵得从容娴熟,便策力奔跑起来。

  洛基双腿夹紧马腹,跟在他身后,等他在集镇边缘追上索尔时,已经把行进缓慢的队伍远远抛诸后方,索尔大笑起来,"你骑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银灰色的散鬃在斑驳的阳光中飞扬,白马四腿修长,骨骼极其匀称,仿佛一个珍珠般半透明的精灵,风吹得洛基眼睛发酸,但他根本顾不上,心中充满了飞翔般的快乐。埃利伐加尔支脉在三角洲分流,巨大的水车轮转不息,激起清幽的水花,持骑枪的守卫向他们逼近,原来此地是城关重镇,禁止疾行,当他们看清索尔的脸和笼头上的徽记,便单膝跪在地上。

  他们收紧缰绳,勒令坐骑悠然漫步,"此堡垒乃战争之前哨,先祖布利所铸之万神门。"索尔对洛基说。

  洛基好奇地注视黑岩城墙,"传说中阿斯加德最古老的城堡?"

  "也许不是阿斯加德第一座城堡,却是最有有名的一座,"索尔说,"它有两百年是王宫,直到人口越来越密集,市镇向外扩张,才在北面修造了金宫,我父亲在世时召集世界上的艺术家和能工巧匠,把金宫扩建成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但是古代王座屹立于此,依然神圣不可侵犯。"

  洛基的历史学得非常好,轻松的愉悦正在从他心头消退,"这里发生过不下数百次战役。"阿斯加德还不像现在强大的时候,古代英雄们以万神门为依托,无数次击败罗马人、斯拉夫人和蛮族人,它几乎从未陷落,河床下沉积着数不清的骸骨,阿斯加德人拉起水闸,于是河水咆哮奔腾,吞噬敌人。

  这时索尔的卫队长策马而来,把降落在他胳膊上的渡鸦递给索尔,索尔摘下系在渡鸦爪子上标红的金属管,读完纸条,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穆斯贝尔的战俘关在水牢里多久了?"索尔问守卫的军士。

  "回陛下,已近两个月了,将军吩咐不许任何人和他们说话。"

  "传令在堡垒休整。把伯爵和他的两个骑士带到王座厅来。"守卫正要领命而去,索尔补充道,"把他们洗干净点。"

  他翻身下马,语调轻柔地对洛基说,"来,我带你看阿斯加德的古代王座。"

   御座以一种类似青铜的金属铸造,椅背雕刻粗犷的星轮和世界树,铭刻着古老的如尼符文,它远远超过等体积钢铁的重量,难以被移动,人们说即使万神门和金宫俱被焚毁,王座仍将矗立于此,岿然不动。这不是一张会让任何人好受的椅子,但是索尔坐姿非常舒展,完全与之相契合,还透露着一些散漫,他的气场撑满那张过大的椅子,辐射到空旷的王座厅。

  他目光扫过学士、大臣和俘虏,看向玻璃屏风,"洛基。"

  他属于国王的威严面孔上露出一丝微笑,洛基脚步轻盈地去牵住他的手。这张椅子不是设计给两个人坐的,但他现在还是孩子身量,同索尔坐在王座上也不别扭。他触碰到被磨得黯淡的扶手,发现金属内部渗透出暖意,不由想到自己恐怕是唯一一个碰过阿斯加德王座的约顿人。

  他左手环过洛基的肋骨,右手握权杖,语调是平和的,但是洛基从中感受到压抑的凶暴,像重锤击打在钉子上,把它锲进木板里去,"苏尔特尔必须丢弃一切武器,停止种种烧杀抢掠,在三个月内自尼福尔海姆境内撤军,并释放俘虏。当我的人平安越过金仑加峡谷,阿斯加德也会释放在押的穆斯贝尔贵族,走水路将贝林尼亲王的暮光剑归还火之要塞。我国保有对穆斯贝尔地区的统治权,领主需尽其义务,受我征召,调取人马补充王室军队,按照议院规定缴纳赋税。这就是我要求的和平,他接受,纷争便可平息,他拒绝,我就把他的尸体挂在铁森林上,重新划定疆土。"

  三名穆斯贝尔战俘在阶梯下站立,为首的年轻人一副恨不能跪倒减轻负担的样子,他是被选中的使节中身份最高的一个,生于"守护者"苏尔特尔宣誓效忠的家族旁系,却是个只会搬弄口舌的草包,毫无乃父的英雄风范,约顿的严霜都比他的脸有血色,"守——苏尔特尔不会接受的。"

  范达尔促狭道,"我军已三次击败他,伯爵大人,说不定等你到达穆斯贝尔北境,他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头上了。"

  "接不接受,是他的事。"索尔从王座上起身,"我所说三个月,是从此刻开始,如果在那之前你没有说服他,或者你还没有见到他,这条口信也就无所谓了,穆斯贝尔背盟弃誓,求取血火,自以血火奉还。"

  年轻人说:"我担保会忠实地传达陛下的意图,我发誓。"

   索尔说,"我会派二十名骑士护送你穿越封锁线,你是贝林尼大公的外甥,苏尔特尔不会伤害你,你要是胆敢耍什么诡计逃脱,骑士长有权不向我请示,将你格杀。"

  "我最有信用,绝不背弃陛下。"

  "但愿如此,你知道我一向欣赏你的机敏,同桌吃过饭的朋友丢命,对我来说是一件憾事。"

  格拉西尔森林距王都仅有两天行程,雪山脚下掩藏着一片宽阔河谷,奥丁在世时,逢较为炎热的夏季,城中的贵族就跟随国王迁居到此地城堡中,朝政的中心也随之转移。索尔连续两载出征在外,盛夏传统同暂停,今年他有心让王后见识行宫别苑,于是一声令下,被虫蛀了的窗帘更换一新,封存在碗柜中的银器被取出擦亮,受雨水侵蚀的外墙雕塑得以修补,五千人的王家近卫队、两千名枪骑兵和三千名从行省和邦国各地赶来参与婚礼庆典的骑士向狩猎宫行进,毛色如缎的神骏挤满了马厩。

  他们整日比武竞技,之后烧烤白天捕获的猎物,杏子和葡萄干搭配美味的野鹅,用奶油沙司炖新鲜捕捞的龙虾和扇贝,把野生蜂蜜涂抹鹿肉表面,将肥厚的蘑菇和山椒煮成浓郁的酱汁浇在野猪腿上,还泛着土壤潮湿的清香。阿斯加德的大地是如此丰饶,不仅对最好的猎手予取予求,对她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鲈鱼争先恐后地顺流而下,在渔网中闪耀银色的鳞光,水果熟透了掉在地上,酿成美酒。

  尽管使用钝剑和容易折断的木抢,仍有十几人在比武中受重伤,少部分残疾甚至死亡,洛基作为接受他们表演致意的对象,公开表达了敬意,心里觉得阿尔法们愚蠢,在他的故乡,男人女人为一块金币一袋面粉杀人或是被杀,在这里,又为了臆想中的荣誉轻易送命。但正是这种战斗的欢乐塑造了阿斯加德的精神,洛基回想着在约顿宫廷中无处不在的阴险谎言、见不得光的血迹,逐渐觉得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战斗确有其高贵之处。人总得有一个方向释放没有被生活消耗的残余精力。

  他的丈夫显然属于精力过剩的类型。索尔上午在税务官和司法官的帮助下解决那些他不得不面对的文书,剩下的工作全在游猎中完成。他在林场中会见哈布斯堡王朝、华纳海姆和南方小公国的使节,裁决贵族之间领地和财产的纠纷,同最精锐的将士大吃大喝,大打出手,普通人民的琐碎诉求在他那里也得到回应,有一天下午他以指挥一场战斗的热情去帮助几户牧民寻找走失的羊群。那不是心血来潮的,索尔每天在帮助人们中寻找乐趣,常常还自己制造一些笑料,对那些千篇一律又五花八门的诉求感到厌烦的时候,他也以一个十七岁年轻人最大的耐心来应对困难。和姐姐的相处锻炼了他的容忍心,说来奇怪,海拉暴虐性格的影响下反而养成了他的仁慈,他对杀戮很有天赋和经验,但始终做不到待人残酷无情。

  一个月还没有到,他已经很少回去和洛基同床共枕,但是王后每顿饭都有他猎物中最好的一部分,包括一些硬得无法咀嚼的肉食。洛基好奇又痛苦地切割那些东西,出于礼貌每样都尝一点,他的肠胃其实很不适应蛋白质和脂肪,乃是一个靠吸风饮露、蔬菜水果活着的仙人,呕吐过几次之后,他生长中的身体飞快地习惯了阿斯加德的饮食结构。他还开始喜欢酒,而且从一开始舌头就被惯得挑剔,从库存来看,前任皇帝奥丁一定很爱酒,而他的两个儿女都继承了他的喜好,在酒窖里添砖加瓦。

  洛基坦坦荡荡地在行宫的每条廊道里乱走,找到酒窖,找到仆人们走的通道和乱哄哄的厨房,丈夫至今没有警告过他哪个地方不能去,可以默认这座城堡是向他完全敞开的。他发现尽管那么多人参加了婚礼,但只有少部分认得他的脸,如果他换一身俭朴的衣服,就几乎没有人能认出他来了,而只把他当成一个漂亮的孩子,甚至有几个阿尔法士兵对他进行了粗鲁的性暗示,尽管没有打算报复,他还是怀着一种恶意的兴趣记住了他们的脸。

  他混在躁动的人流中兴致勃勃地围观八卦,包括偷情的伯爵夫人、算命女巫、赌牌输得倾家荡产的落魄骑士还有奥丁传说中的十七八个私生子。一旦被人问道"嘿你小子是谁",就巧舌如簧地为自己编造身份,他的脸蛋纯洁无辜,撒起谎来又毫不犹豫,闲聊中几乎没有人怀疑,就算有朝一日暴露了,也只是个幽默的玩笑。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召集一群人开茶会,有的是百灵鸟愿意为王后唱歌,他偏要自己跑到鱼龙混杂的地方,听一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很难说是一种顽皮的智慧还是天性低俗。

  阿斯加德的历史在中下层中有另一个版本,逗得洛基咯咯直笑。而且产生了一个效果,好像他走到哪里都有索尔一样,有些人未见得和国王说过一句话,但他们口耳相传索尔的故事,描述得活灵活现,好像他是他们住在王宫里的一个邻居,有关索尔的传言流传得那么快,风一吹就演化出十个版本。

  宫廷画师每天为这对新婚夫夫绘像,洛基一袭红色的天鹅绒长袍,袖子长得几乎拖到地上,衣服边缘镶着松鼠毛,胳膊上戴着黄金臂环,显得高贵典雅,索尔则换上赭红色瓷釉的钢甲,尼达维工匠以巧妙的技艺在肩甲和护胫融入奔放雄健而华美的花纹,层层叠叠如同雷暴来时风云变幻的天气,这些不是索尔在意的,他向洛基展示那覆盖到手背的臂甲是多么灵活,经过反复锻造的钢板又是多么耐穿刺。"等你再长大一点,骨架定型,让他们也为你打制一件,"他把手掌翻过来,洛基隔着甲环抚过他的手心。画师当然没办法要求国王和王后一动不动,所以他们短短的一个半小时里大多数时候在说话,"黑色、绿色、银色怎么样?我觉得黑色显得你不可爱,你本身头发黑,脸色又太苍白,但是做成甲胄倒会很英俊的,又凶又坏。"

  画师听了这话,上下打量,怎么也没从那张冰雪似的小脸上看出"又凶又坏"的征兆来。洛基倒是很高兴,他用不高兴来掩饰自己的笑容,"在你们阿斯加德人眼里,约顿人就是很坏。"

  索尔说,"我杀过那么多你们的人,尸骸堆成小山,在你眼里,我也一定是恶魔了。"

  自从结婚后,索尔开始蓄起短胡须以显得更成熟,他胡子的颜色比头发更深,微笑起来仍然是十七岁的少年。

  洛基祖辈差不多每一代都有人战死在与阿斯加德的战场上,他的叔叔和哥哥被索尔俘虏,押送到王都也很凄惨,洛基却无法把索尔视作仇寇。索尔搂住他的腰,包裹着手指的手套划过脖子,带来冰凉的颤栗感,低下头前额与他相抵,洛基的嘴唇近得几乎与索尔的相互摩擦,"我没有……把你看得那么坏。"

  观看演武会之前,索尔带他去参观东塔楼的武器库。他不喜欢陪嫁使团里那些阴沉沉的约顿人围绕着洛基嘀嘀咕咕,洛基倒乐得同索尔一道脱身。他们漫步在不同时期修建的壁垒和密道中,登上满是渡鸦羽毛的废弃钟楼,索尔对洛基爬墙攀援的能力大为惊叹,洛基在约顿的寝宫恰如一座憋闷的石头牢狱,而兄弟姐妹只会互相检举,没有一点和管教嬷嬷作斗争的小聪明就永远也吃不饱。索尔有点不能懂王宫里的孩子怎么会没饭吃,拍拍洛基的肩膀,"我来教你打猎的技巧,你就永远不会没吃的了。"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剑、斧、盾牌、矛、戟、斩马刀、弩,洛基选择了一对修长的波斯匕首,象牙包裹的手柄雕刻枯骨与蛇,锋利的刃口色泽如碧。当索尔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起来,他用刀背压在索尔的脖子上,深金色的发丝飘拂到刀口上无声断裂。

  "小心些。"他把洛基放在墙垛上,田野与河流在晨雾之中慵懒的浮现出来,山峦峰顶积累着糖霜般的皑皑霜雪,腰部蔓延出浸染在浅蓝色雾霭中的林海,一年四季,晨昏之间都不相同,无数雕凿石阶与塔桥在金红色的树林和草甸丰茂的山石中蜿蜒,连接起洁白的宫城和沧桑的塔楼,用于驻军的堡门工事小得像一块巧克力蛋糕,镀金马刺与颜色各异的盾牌一同闪烁,蚂蚁般的小人在营地帐篷中钻进钻出,用前一晚尚未熄灭的篝火煮饭,拿起金属武器丁零当啷地互戳。

  洛基比出一个圆形,格拉西尔森林像托在他手中的一个玻璃球。如果索尔推一下,他肯定掉下去摔死了,但是索尔不紧张他用刀试自己的喉咙,他也不怕索尔推他。奥丁森家族的世界树旗帜在风中呼啸。

  "我的小马有名字吗?"他问索尔。

  "没有,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你的马叫什么呢?我可以给取一个和你的马相配的名字。"

  "战马容易牺牲,总是要更换,所以我没有给坐骑取过名字,只叫他哥们儿。"其实是有过的,谁能忍住不给自己的第一匹马取个幼稚的名字?"不如你来给他取名字吧。"

  "你的马是野马中的王啊,你居然没给他取名字。"洛基有点吃惊,认真地考虑起来。这时一根热乎乎湿哒哒的舌头从索尔后脑勺上舔过,索尔脱口而出,"该死的,芬里厄!"

  任谁一扭头看见一张足够吞掉自己脑袋的血盆大口都足够恐怖了。海拉的狼比一般的狼体型大得多,嶙峋的狼牙闪闪发光,闭合时足以咬碎犀牛的骨头甚至生铁,烟黑色的皮毛贴着肌肉水波般舒张,但他的头在索尔身上蹭来蹭去的样子活脱脱是条狗。不用想都知道下面是怎样的一片混乱,外省人一定吓得动弹不得,但宫廷里和兵营里的人都麻木了,悄无声息地目送这头野兽从狭小的走廊中间挤过去。

  海拉捡到它的时候,它是条病蔫蔫的崽子,三年之间就超过了当时索尔的身高。弗丽嘉不许海拉在宫殿里养宠物,海拉就让人在花园里搭了个窝棚,每天带着弟弟去喂它,生气的时候还会把索尔捆在狼背上,驱赶芬里厄狂奔,把索尔颠得呕吐。后来太后不在了,再也没人能管住海拉,芬里厄就登堂入室,在贵重的挂毯上留下狼毛。领主代表们来谈判的时候,巨狼就趴在海拉脚边,用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别挣扎,你在城墙边上呢。"索尔极力抱住惊恐的洛基,压制他拔匕首的动作,"别让他发现你害怕,芬里厄不吃人的。"

  他牵着洛基的手,天真地微笑着,教他抚摸巨狼的鼻尖上方的部分,狼大概嗅出洛基身上索尔的气味,于是扭转过头,洛基的心脏狂跳,手指没入丰厚的皮毛中,慢慢梳理到芬里厄耳朵后面,温热的体温和脉搏从毛发根部传来,"你说它不吃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海拉杀戮好伴侣的传说是假的?"

  "那倒不是假的……"索尔说,一面发出"嘘——呼哧——"的奇怪声音来安抚动物,"芬里厄咬死过不少人,但他不吃尸体,不吃除了姐姐和我给他之外的东西。"

  听到自己的名字,狼"嗷呜"一声来舔索尔的脸。

  "……哦。"

  "海拉很注意他的口腔卫生……"索尔从阳台回到武器库,洛基紧跟在他身边。

  海拉站在窗口的阴影下,穿着墨绿色的贴身软甲,勾勒出全身修长挺拔的线条,从墙上摘下两柄军刺掂在手里,实验它们的平衡感和韧性,突然指向索尔。

  面对那轻飘飘,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一刺,索尔的身体语言却表露出十二分的警惕,抽出近在身边的大马士革刀横封在胸前。他们的刺击和还击都快得不可思议,电光石火间的变化根本看不清,只有利刃剧烈摩擦爆出的火花在晦暗中流星般飞溅。洛基退到门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芬里厄在他身边趴下来。

  索尔全力蹬地,刀锋从身后掠出,携着雄鹰扑击的锐烈凌空轮舞,海拉前冲中避无可避,单手接下他的纵劈,剑形似乎在重压之下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同时左手斜挑。索尔的长刀翻转横出,三柄武器转瞬间交锋二十几次,当当的撞击几乎汇成一声,他们在常人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平衡身体,连绵的进攻中不需要换气和蓄力,海拉关节发力的角度尤其诡异,索尔的力量如何可怖,都无法使她的武器脱手。军刺的血槽卡住刀刃,海拉手腕拧转,将那刀撬飞出去,一记直拳砸向索尔的下巴。

  索尔沮丧地坐在地上,洛基想到他和自己说的从小和姐姐打架的事,看来不但是小时候打不过,至今也没有打赢过。海拉纠住索尔的头毛把他拎起来,"有进步啊。老弟,大早上和小欧米茄玩儿呢?"

  "你今天起得这么早?"索尔狐疑地看向海拉,有黑眼圈为证,他姐姐无论工作还是寻欢作乐,都是晨昏颠倒。

  海拉要离开座宫,前往封地平叛,她计划修筑一道海上要塞,以便同海盗或者任何外国的海军决一死战。索尔就差脱口而出我也去了,但他想起自己是国王,不便丢下各国宾客离开,年幼的王后还无力管理京城,不由恼怒地皱起眉。能摆脱海拉至少也是一件好事,索尔说服自己。

  "何时启程?"

  "即刻!"海拉直属的部队从不显露在人前,虽然同样受王印调遣,但是索尔从来没有插手过,他虽然性格固执,不听摆布,却并不小气,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诸国中传言他们是秘术炮制的不死者,"我把王国交由你照管,你可有能力担起责任?"

  索尔十分不屑,"你怎能把原本就属于我的国家交给我?或者你留下来管理王国吧!我很愿意代替你出征。"

  "陛下,我怎么忍心让你离开新婚的王后?"海拉说‘陛下’的口吻与说‘傻瓜’相仿,向洛基走过去,伸出指尖勾起男孩的下巴颏,洛基审时度势,对这个刚刚痛殴了国王的女人十分敬畏,一动也不敢动。海拉挑剔的眼神像艺术批评家审视不完美的作品,"我还担心劳菲会故意送个丑八怪给你,败坏我们家漂亮的基因……冰霜族看着奸诈凶恶,其实都很笨。不,他们选了其中最好的一个,动人的香味,聪明的脑筋,希望他迷住你,继而掌握大权……哈,我倒是不介意,受够你这蠢货了,索尔。"

  索尔把海拉的手从洛基脸上推开,挡在他们之间, "十年过去你终于看到婚姻的好处了吗,公主摄政王大人?我会为你留意婚事。还有很多逆贼和盗匪等待关照呢,要我为你准备马鞍吗?"

  海拉从壁架上摘下形如鹿角的头盔扣在头上,转身走向武库大门,芬里厄跟上她的脚步,丝绒披风与散漫的黑发一同飘扬,"我不像你,需要利用婚姻联合对手,谁反对我,我就摧毁他。"

  奥丁森家的人同一般的阿尔法不同,有强大的控制力,只在他们想要昭示影响力的时候出现,洛基没有闻到过海拉的信息素,即使在刚刚的搏斗中,索尔和海拉显然也都未尽全力,直到此刻,他才在那远去的脚步回声中体味到一丝,像是死亡的海,阴森的盘桓在石砖的缝隙中。

  索尔挠挠头发,尴尬地看了一眼洛基,显然担心自己丢脸,结果使他被芬里厄摧残过的头发更乱了。洛基费劲地掂起脚来扒拉了两下,也无能为力,"走吧,索尔,我要回去换一身衣服。"

  各种见所未见的丝绸、皮毛的料子堆在洛基的卧房里,除了馈赠封臣和用来交易,索尔也不知道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当中最上品的总算有一个去处,洛基那也算奢侈的衣箱对比之下简直寒酸。当他比对过紫罗兰和珍珠灰两种颜色的礼服,由使女在他脸上扑粉的时候,索尔停止了和守卫的聊天,走到梳妆台旁边,困惑地看了一会儿,"小美人,你在给洛基上妆?"

  "不错,陛下。"

  他夺过使女手中的脂粉盒扔到台子上,"还没有他自己的味道好闻。"拿起毛巾把洛基脸上的白痕蹭掉,"就这样吧,我们走。"

  尽管有成群的将领、文官和侍臣前呼后拥,但索尔的脚步快起来,他们赶也赶不上,洛基追着他跑,索尔却没回头看他一眼,径直去检查马童牵来的坐骑。

  洛基在嬷嬷的拉扯下失落地站住了,在一片闪动的人影里左看右看,觉得都很陌生。一个满脸棕红色胡子的骑士出现在洛基身边,鼻子被酒气熏得通红,肚子把甲片的缝隙都撑开了,"陛下?"

  "霍斯塔格爵士。"洛基记得他的名字,他们曾同桌饮酒,他拍桌子要两倍的猪排,不慎把酒泼洒在索尔的衣服上,索尔毫不在意,反而同他一道唱起战歌,开始雄壮慷慨,逐渐发展成鬼吼鬼叫。

  "我送您去看台。"爵士看也不看他身后的仆役,"演武场面很混乱,老婆子和小姑娘恐怕不能保护您不受冲撞。"

  洛基很同意他的话,为了表现得友好,把手放在霍斯塔格的胳膊上,霍斯塔格没有索尔个子高,这个动作做起来,不知怎么却比搭在索尔的手臂上更别扭,"今天索尔会下场吗?"

  "会的。"霍斯塔格说,"比武已经进行了好些日子,不合格的竞争者都退场了,陛下才会同他们较量一番。"
  "您今天参与比武吗?"

  "我原本要的,但是昨天那个华纳来的小子把我打败啦。"霍斯塔格恨恨地说,脸上却带着敬佩的表情,"他从没上过战场,也就仗着宝剑罢了!"

  "这倒是令人惊讶,索尔很器重您,说您是最杰出的勇士,我不能想象有人将您排除在决赛之外。"索尔没说过这话,只对洛基开玩笑说霍斯塔格是个刺猬一样扎手的小矮子,‘踢他都会扎到脚’。

  "那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弗雷也是有名的剑手。"霍斯塔格结结巴巴地向洛基描绘了枪剑往来的详细情形,不知不觉把对这个约顿人的警惕丢到一边,他毕竟年纪小,还是个孩子嘛。

  "依你看,索尔如果和他对上,谁有胜算呢?"
  霍斯塔格的前途荣辱全系于索尔,自然容不下对国王的质疑,"自然是陛下!这样的比武,他赢过不知道多少次冠军了!"

  索尔也才十七岁,过去也没多长,洛基腹诽,海拉一定也觉得比武是小孩子游戏,才使索尔保住了名声,不过比武这事,发生什么情况都是可能的,他不信索尔从来没输过,"吉欧尔女公爵参加比武吗?"

  "海拉在比武场上杀的人和在战场上杀的人一样多。"霍斯塔格被胡子遮挡的脸色微微一沉,"她是一位伟大的战士,为打仗而生的,如果不以鲜血洗涤,剑就会生锈……她已经很多年不参与比试了。"

  洛基在漆成深红色的遮阳布下落座,红色让他觉得燥热,有机会他一定要换成清凉的颜色……白色显得不吉利……"恐怕大家不敢伤害国王,会对索尔放水吧?"

  霍斯塔格哈哈大笑,"当初精英武士从大陆各地赶来瞻仰王座,可你不知道有多少并不尊重戴王冠的人,他们个个心高气傲,觉得他是躲在姐姐披风下的娃娃,把索尔打下马来,岂不可以向妞儿吹嘘自己比国王更强?还有一些人自以为揣度到了女公爵的心意,存心要叫他丢脸,来壮大摄政王一派的力量,索尔统统要了他们好看,正像海拉过去给那些瞧不起她性别的男阿尔法颜色看一样——演武场上不使出全力来保命,就会被海拉剜出心脏!索尔放出话来,在正式竞技中取胜便可获封城堡和爵位,他连战两天两夜,从太阳升起打到群星降临,把那些建立过丰功伟绩的武士杀得落花流水,他们精疲力尽了,他反而越来越神采奕奕。我有个战友西芙正是在这场比武中出人头地的,索尔发现她打得很聪明,于是赐予她职衔,好让她摆脱乡绅的叔父,来为军队效力。"

  霍斯塔格的话在洛基耳朵里左边进又边出。他看着那些打扮得千奇百怪、形象富有特色的勇士厮杀,马蹄掀起阵阵烟尘,约顿人也参加了,他们在脸上涂抹蓝色颜料,因此很好辨别,一个乞丐般的老骑士把洛基父亲的头盔打瘪,全场顿时爆发出嘘声。洛基也想嘲笑法布提,他看起来高大英俊,使起剑来笨拙得像个学徒,不但控制不住自己欧米茄王夫,连自己的坐骑也控制不了,但此时,蔑视的嘘声像扇在洛基脸上的一巴掌。他兴趣骤减,当女仆把切片冰镇的水果捧到嘴边时,他厌烦地把果盘推倒在桌上,"你在喂鸟?别把我当小孩。"

  他问刺猬小矮子,"我会剑术与骑射,将来能参与比武吗?"

  刺猬惊讶地看着他,"可是您是……呀。"

  "我有个子宫,可是四肢完好,一样不缺。"

   "大多数贵族欧米茄都练武,但您要同人战斗,索尔恐怕不会答应,他母亲正是战死的。"

    洛基一时哑然。

    比武进行到此,木枪钝剑已弃之不用,因此较之前精彩和危险,索尔几轮下场都结束得很迅速,没什么观赏性。直到将近中午时场中忽然沸腾起来,索尔和弗雷交上手了。

  烈日炙烤之下,洛基看见索尔的战袍被汗湿透了,他不像别人披挂全套重盔甲,只穿了一件胸前衬着铁片的软铠,戴着有羽翼装饰的头盔,手腕上缠着防止扭伤的革带,露出的胳膊健硕非常,长矛点向地面,微风吹拂,毫不晃动,他的马也异常安静,完全没有一般畜生的躁动。

  弗雷用的是一柄冷锻花钢的重剑,剑格如翼展,挥动时蚀刻在剑背上、经圣徒加持的咒文反射出日轮般的光辉,骏马迅猛地疾驰,战剑低啸着劈向索尔的头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能相信索尔操纵马匹那样灵活,红马轻柔地迈开步子,索尔肩膀一沉,闪过砍击,长矛直刺肩甲与胸甲的缝隙,被弗雷用盾牌格开,一声金属相撞的可怕声响,那股暴烈的力量穿过铜盾震伤了佛雷的右臂。

  他们擦身而过,又调转马头相对冲锋,索尔四指滑过长矛的木杆,矛头横扫佛雷胸口,把他连人带马地打得翻倒。

  全场一半人在惊叫,一半人欢呼雀跃。弗雷是阿斯加德的属国华纳的邦城领主,他家经营船和盐,和银行业的美第奇家族一样富有。其父尼奥尔德侯爵深受教皇宠信,是接替年迈的克瓦希尔成为华纳大公的候选人之一,他将最能干的儿子送到阿斯加德辅佐王室。作为帮助调解与罗马关系的回报,在奥丁森家族的斡旋之下,弗雷即将启程前往西方统治亚尔夫半岛。

  他虽无王子尊号,却被当作王子对待,浩浩荡荡的随行人员中包括骑兵、助手、乐师和听差,连马掌都是白银打造的,在丰收盛宴上弹起竖琴,一心爱慕国王的少女都会被那悠扬的歌声和白皙的手指迷倒,武技又足以和最强大的战士比拼。由于他少年时面庞太过俊美,性情又很和善,人人都相信他会分化为一个欧米茄,直到阿尔法的特质无可争辩的在他身上显现。

  尽管他拥有这么多黄金般的天赋品质,他还是从来没有在比武中赢过索尔,尽管阿斯加德人像爱自己人一样爱他,也不相信他能够战胜小国王。狂热的呼声经久不息,只有他美丽的妹妹目睹坠马的一幕,惶急地扑到栏杆边上,直到看见哥哥平安无事地站起来,隔空向索尔挥了一拳,索尔冲她比了个鬼脸,她就愤怒地跳脚。

  索尔骑马走到看台边,"你生我气了,芙蕾雅?"

  "你把哥哥打下去了!"

  "可是这是比武啊,不打他我就输了。"

  芙蕾雅瞪着他,"你为什么不能输?你把我的花冠抢走了。"

  弗雷温柔地说,"比赛就是比赛,芙蕾雅,我给你编一个,比冠军花环还要漂亮。"

  索尔自己只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姐,别说花冠,菠菜叶子也没有一片,很羡慕别人家温情脉脉的兄妹,顿时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把挑在矛头的花环摘下来戴在芙蕾雅头上,"我可没有抢呀。"

  花环不是草编的,是纯金和宝石打造的一个金花环,芙蕾雅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子,花环直接滑过了她的脑袋,掉到脖子上变成了一个金项圈。

  "这怎么行!"弗雷皱了皱眉,可是看见芙蕾雅欢喜地抓住花环很宝贝的样子,也没有逼迫她拿下来。洛基眼睛里看着,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

  索尔没有兴趣参加团体比武,那和真正的战场比起来实在是小打小闹,他抬头发现王后正站起来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由十分想去和他坐在一起。

  他没有选用更趁手的钝锤,他的对手没糟糕到非得承受这个。一个小时尘土飞扬的混乱之后,他拎着一对短椎枪从战圈中踏出去,指挥医官把伤者抬走,登上看台去找王后。他在这个年龄个子算得上高了,但还不到索尔的肩膀,尽管洛基冷淡的双手交握,不肯拥抱他,等他再直起身时还是将洛基举起,抱离了地面,原地转了个圈,使洛基长长的衣裾飘飞起来。

  他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弥散在洛基身边,使得校场上几千人躁动的气息都从感知中消失了,如同铁灰色的海向着礁石浪涌,飓风席卷而至,冰雹中翱翔的猎鹰收拢翅膀落在洛基肩头,生铁般的利爪抓破了他的皮肤,那是一瞬间的事,随后浓云塌陷,明朗的阳光从边缘侵泄下来。

  神之血统使索尔的气息极其浓烈,洛基闻过各种各样的味道,像是酒馆架子上成排的酒种,有的浓些,有的淡些,有的苦涩,有的甜蜜,但是国王是一条燃烧的酒河。据说索尔分化的那一天,电磁流的紊乱霹雳般撼动了整座金宫,脆弱些的人心脏过载,甚至同索尔一样发起高烧。不分场合调动这一原始官能的严重后果在历史上不胜枚举,从那以后他控制得很好,这不困难,因为不同个体之间的干扰等级分明,他血液中包含的多元信息异常强势,就意味着几乎不受他人影响。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猎手出人意料地赢得了箭术冠军,喝得烂醉,以至于没有响应征召来见国王,对加入骑士团的邀请也无动于衷。乐手们热情弹唱,竖琴、提琴和笛子美妙的鸣奏淹没在大合唱般的喧哗中,褐色皮肤和白色皮肤的美人裸露肩膀,穿着装饰珍珠的凉鞋跳舞,猎犬在桌子底下争抢食物。每道菜端上来都先送到索尔和洛基面前,因为他既是统治者,又是两场比武的冠军。肌理如同大理石的的鱼肉和龙虾镇在从高山采来的冰块上,鸭子肚子里填满浆果,洛基安排一道又一道菜赐给奥丁森家族的朋友,不忘关照侍从和杂役,就是没有一道给华纳的弗雷。

  侍童穿梭席间,为国王的宾客们斟酒,犀角、白蜡和陶酒盏相碰,洛基的杯子里主要是樱桃汁,他拿起索尔的金杯喝了一口,顿时辣得喉咙里烧起来,一直冲到胃里。范达尔把一个欧米茄贵族少女搂在怀里,放肆地揉捏她的胸部和屁股,索尔恼怒地说,"别当着我老婆的面。"

  范达尔半醉的眼睛往洛基身上一瞟,"你难道不对小王后做这事?"

  索尔抓起他的衣襟,一路从大厅的台阶上拖下去。洛基捂住头,感到温热的酒意和脖子上咬伤的刺痛感连成一片。他勉强维持着优雅的步伐往外走,但是脚底虚浮,直到清新的空气吹拂在他脸上,精神才为之一振,索尔当然不对他做这事,他们只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索尔偶然咬一咬他的结合腺,尽管他的印记异常强劲,没有任何淡化的迹象。这会一直持续到洛基开始发情期,他们真正结合。洛基对那一天的到来心怀恐惧,对比新婚夜时有增无减,索尔暂时放过他,就让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流失了,就像一只从猫嘴边溜走的老鼠。

  如果生来就是阿斯加德人就好了,就不会害怕,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可他要是阿斯加德人,也不会和索尔结婚。

  索尔把范达尔扔进喷泉水池,这家伙不知道是醉得厉害是装疯,倒很高兴地在池子里游来游去。

  洛基坐在台阶上,夏天的夜里还是有点冷,他抱着自己的胳膊,仰头看着索尔向自己走来,"累了就去睡吧。"

洛基恹恹地说,"你陪我回去吗?"

  索尔说,"我还有事,让瓦尔基丽送你回去。"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吃喝玩乐。洛基心想,不过问完这一句,他也不再说什么,在心里告诉自己做个好男孩。他微微屈膝同索尔告别,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索尔拉住他的手腕。

  "我忘了这个。"

  索尔从长袍的口袋摸出一个金色的圆圈,被压得有点变形,他的手指像捏面团一样把扁扁的黄金玫瑰花捏得饱满起来,正是团体比武的桂冠。

  他把花环戴在洛基头上,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睡觉去吧,小宝贝。"

 

【锤基】银王后 (宗教战争背景,ABO,包办婚姻)

  character1  黑色的春天

  金宫灯火通明,首都的广场通常在圣古斯特中央大教堂的大钟敲过九点以后就变得冷冷清清,这一天虽然已经到午夜还挤满了老百姓。拥挤的人群在黑暗中就像是阴沉沉的大海,波涛汹涌,人头攒动,每一个浪头都发出一阵轰隆声。它从赫瓦格密尔街道和诺欧通船港涌出来,在格拉西尔树林周围蔓延,象涨潮落潮似的来回地冲击着闪电宫的墙脚和矗立在对面的雾海宫的地基。

  宫廷里正在庆祝国王索尔和约顿海姆的幼子洛基·劳菲森的婚礼。当天上午,教皇在金宫为阿斯加德王室主持了国王与王后的加冕仪式。这桩婚事使人人都感到意外,有些看得比较请楚的人不免产生许多想法。他们弄不懂阿斯加德和约顿海姆,在当时这样水火不相容的情况下,怎么能够言归于好。约顿是死忠的天主教国家,摄政女王海拉支持新教,而年轻的国王什么也不信。数百年来,约顿强盛时就侵犯阿斯加德,阿斯加德强盛起来又报复回去,最近一场战争刚刚结束,海拉指控劳菲森家族要为先王奥丁之死负责,索尔重兵压境,御驾亲征,把匆匆集结的约顿军队打得溃不成军,海拉致信战败的国王,一手促成了这桩婚姻,并索取一笔数目庞大的嫁妆。

  那笔嫁妆数额之庞大,单靠财政税收,十年也难以还清,但是劳菲忍气吞声地同意了。这笔钱只支付了很小一部分,拖延几年,等到他的儿子诞育阿斯加德的王子公主,差不多百分百的几率会一直拖下去不用给了。嫁入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王朝大有好处,一旦奥丁森家族血脉断绝,姻亲的家族就会取得继承权,尽管目前看来海拉和索尔都体健如牛,想象宿敌的土地落入自己手中还是让劳菲小小地高兴了一阵。同敌人媾和让约顿王庭感到异常耻辱,适龄的大公主抵死不嫁,倒不是说劳菲拿自己的儿女没有办法,但把一个不情不愿的新娘送去和亲还不如不送呢,他只得选择了洛基,他自己最小的儿子一向聪明又温顺。海拉倒是很满意小王后的年纪,冰霜族欧米茄男性发育得比女性慢,意味着几年间她弟弟都很难获得一个继承人来稳固统治。

  为了重建和平,阿斯加德不得不请求梵蒂冈的特许,海拉的政治手腕着实高明,竟让教皇原谅了索尔的不敬,使她的弟弟以完全的天主教方式迎娶年幼的公爵。作为新婚的庆祝,劳菲的弟弟和次子两名俘虏得到恩赦,从监狱中被释放,打扮一新,前来参加侄儿和弟弟的婚礼。

  大殿的地板上摆放着好几百个靠枕,许多宾客就坐在大殿的地板上。沿大厅四边摆放着好几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食物和甜点。客人用餐结束后,大殿中央被清理干净,大家就能在那里观看戏剧表演了。戏剧表演过后还有歌舞节目。侍从们从阳台上将糖果和钱币抛洒向广场上聚集的人群。

   国王披着猩红色的斗篷,他生就那样一副高贵堂皇的气派,使得看见他的人都会说,其余那些王公贵族和他一比都是平民百姓了,尽管他年纪还轻,在宗教上立场摇摆,他的人民如果不是爱戴他更胜于天主,至少也等同于爱戴神子。他站在姐姐身边,海拉是一个令大陆为之震动的名字,先王去世时新王尚且幼小,她执政掌兵已逾十年,没有阿斯加德人把她看作公主,她是女太子,是摄政王,而在外邦人看来,她是个择人而噬的魔头。姐弟俩站在一起外貌上没有丝毫相似处,但又奇异地相得益彰。

  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连海拉似乎也被软化了一点,跟弟弟相反,海拉性情严酷,除了狩猎和征战之外,其他时候似乎都难以取悦。她工作起来无休无止,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玩乐。此时将黑发挽起,露出无可挑剔的轮廓,实在是个叫凡人胆战心惊的美人。锋利的眉骨如同思想的羽翼在浅绿色眼睛上投下阴翳。她一只手撑着腰,偏过肩膀和索尔说话,侧脸流露出冷酷而尊贵的威权,身体站得随便而傲慢,重心落在略微后撤的一条腿上,黑色裙装的环带包裹着挺拔的肩膀,在腰侧收紧,没有一丝褶皱的裁出狭窄精致的线条,隐入丝绒披风夜枭一样收拢的阴影之中,固定斗篷的十字枪肩章闪烁着细碎的金属光,过于苍白的面容在在蜡烛如潮的光辉中显示出一种非人世的美。

  "你教我骑射、杀人、指挥战争和谈判,从来没教我跳过舞,今天呢?"

  海拉笑话地扫了他一眼,解下自己的披风,于是人们惊讶地看见国王与长公主携手下场,贵族分散开来让出道路,如仆役一般屈膝,青春少女敢于用眼神挑逗国王,却没有男人敢于用爱慕的眼神注视女公爵,年少时海拉也曾收到来自全欧洲名门的求婚,但她只爱自己的国家。他们的舞蹈几近于比武,踏着雷霆火焰般的节律在舞池中旋转,索尔倜傥而海拉锋利,乐队优雅的演奏也随之激昂起来,一曲终了,索尔单膝跪下亲吻姐姐的手,表示服输的意思。接下来他们的舞步和缓起来,逐渐有其他人加入舞池,海拉说,"你今天心情很好,看来是很喜欢我们的小王后?"

  "类似于对一件战利品的喜欢。"

  早上当被问到"洛基·劳菲森,你是否接受索尔·奥丁森为你的丈夫?"时,洛基忽然像个紧张过度的演员忘了台本,他本来已经排演过许多次,念诵祷词的每个音节都流畅圆润,这最后一个简单的字甚至不需要排演,他的表演是一首格律工整,华美洋溢的十四行诗,却在最关键的衔接上另起一行,留下一段触目惊心的空白。

  教皇慈爱而威严的声音在本身就有使人顺从的力量,主是牧者,人是羔羊,他等了很久,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洛基·劳菲森,你是否接受索尔·奥丁森为你的丈夫?"约顿的小王子聋了般紧闭着嘴。

  数千名来自国内外的教士、选帝侯和高官见证着这场笑话,跪在洛基身边的索尔倒还平静,观礼的约顿人你看我我看你,海拉坐在他们同排椅子上,几乎能嗅到恐惧不安的气息,仿佛洛基不被顺利接收,他们立刻就会要命丧屠刀之下似的。她兴致缺缺地打量小男孩的后脑勺,他跪着比索尔低大半个头,被沉甸甸的首饰和闪亮的衣裳缀得像个洋娃娃,红色婚服上的刺绣着象征索尔的闪电和约顿王室的霜花,在那些僵尸一样的红衣主教面前一动不动地凝固住了。直到他父亲冲上去压着他的头在十字架前一低,才算圆过了这一环节。

  "战争与婚姻,哪个能安顿国家?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战争。"

  "不在今天,今天是我们家族昌荣的盛景。"

  你在说谎,索尔心想。海拉有力的一个摆肩回正,点着脚尖旋转,结束了这支舞。

  一阵愉悦的欢呼声,逐渐传遍了金宫,原来是他新娶的王后,他卸掉豪华的服饰和面纱,由他父亲,约顿王的王夫法布提领着,在兄长的陪伴下回到舞厅来。他实在很可爱,额间戴着一顶用白银和绿宝石做成的纤细冠冕,海拉把她能搜集到的美人都召集在宫廷中充当她的塞壬,阿斯加德云集着千万种如花的容颜,但他的美是一种正发生的萌芽状态,如同一颗在海床上滚动的珍珠。人们用手臂把他举起来,像被一阵浪花托送着向索尔行进,他惊慌的目光四下扫视,好像慢慢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子民,而不是异邦人了。

  民众这样载歌载舞地欢迎他,是因为这个夜晚,他的婚礼使阿斯加德人相信教皇和胡格诺教派之间的和解是可能的,太阳之国与严霜之国的和平是可能的,随之而来的是永久的繁荣。这种气氛甚至感染了对政治上的风吹草动都很敏感的达官贵人,使得处在陌生地方不太自在约顿使团都不由自主想要加入游行的队伍。内外连年的战祸耗尽了约顿的国力,城市因为总是被纵火洗劫,怎么也富不起来,只不过是一边有要塞保护的破败房屋,而人口最稠密的地区由于离边界太近,一再受到阿斯加德的掠夺,贵族城堡从来显示不出那样金碧辉煌的气派。

  数千平方英尺的墙壁装饰华丽,穹顶上以史诗宏大的气魄绘画天国、地狱与人间的战争,天父的面容与去世的先王如出一辙,而炽天使有着海拉的脸,她的利剑穿透邪恶的毒龙,红龙的膜翼掀起黑焰,行走在荆棘中的英雄王一手持战锤,一手持雷霆。现在新成员续写了这个家族的家史,画家们将要为他找一个位置。

  他被放在索尔面前,索尔牵起他的手,他感觉到他在颤抖,却极力表现出一个成年人能有的庄重从容。索尔假装没有发现,介绍说,"这是我的长姐海拉·奥丁森,皇朝的摄政公主,吉欧尔女公爵。"

  "殿下,久仰尊名。"怎么向海拉行礼是个为难的事,既不能像对待一般贵妇那样吻手,以洛基的出身,更不便行军礼。索尔清楚海拉最喜欢的,当然是别人跪她,但洛基已经是王后了,这也万万不行。洛基显然考虑过,用了约顿海姆式的家礼。

  "现在你也是一个奥丁森了,可以叫我皇姐。"海拉柔情蜜意地说,露出一个让索尔毛骨悚然的笑容。

  洛基乖乖地叫,"皇姐。"

  "可惜我不是国王,不然真想把你从索尔那里抢走。"这个女骑士躬身持起洛基的手,在他手背上一吻。索尔心里气炸,他的王后在同魔头的交锋中落了下风,可想而知是为了报复他捉弄海拉行的吻手礼。

  索尔依次向他介绍阿斯加德的各色上流人物,他内阁中的重臣,古老高贵的姓氏,还有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发现洛基谈话聪明得体,不像十二岁,而像二十二岁,约顿人讲的是一种北方山地的语言,但他的通用语中毫无不和谐的腔调,他自己十二岁时也有这种水平,而那是由最好的文学老师精心训练出来的。

  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一起登上旋转楼梯去卧房的时候,洛基打量着墙壁上的肖像画,他把蜡烛递给洛基,然后把他横抱起来,"你害怕海拉?"

  洛基条件反射地说,"我不怕皇姐。"

  "皇姐?"索尔笑了,"我倒是很怕她的。"

  洛基歪着脑袋看索尔,他看起来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

  索尔说,"我小时候非常,非常骄纵,因为父亲只有我一个男孩儿,但是海拉一点都不惯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喜欢我,她说我是个软乎乎的怂包,还总是打我,我其实每次都全力反抗了,但是打不过,之后她还是骂我怂包。"

  洛基憋着笑,想到现在那么人高马大的国王被海拉按着打,死命挣扎的样子。御林骑士像两尊石像矗立在国王的卧室门口,训练有素的把这些话当作一阵风吹过耳边。索尔停在门边,"今天辛苦了。"

  其中有小胡子的骑士油腔滑调地说,"天佑我国,为陛下解忧。"

  "滚吧范达尔,去喝酒唱歌,纵情声色,别说我在把你拘束在这里。"索尔粗声粗气道,洋溢着亲热的感情。守卫朝卧在索尔臂弯中的王后眨眨眼睛,与同僚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洛基从他怀中下来,仆人已经把他带来的东西有条不紊嵌进了这间阿斯加德式富丽堂皇的寝宫,一整面墙的书本,他扫一眼,就发现增添了新的内容,"我把一些我喜欢的书也放到这里来了。"索尔愉快地说,"我查看你的书箱的时候,发现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你还懂希腊语?"

  "略知皮毛而已。"洛基尽可能不去看那张被红色帷幕包围的大床,也不敢坐在随便一把椅子上。"我可以找一个老师继续上课吗?"

  "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怕很多作业的话,你可以跟我的老师深造。"

  洛基恳求地说,"继续和我说说海拉的事,在约顿海姆,她可是个传说。"

  "其实呢,她自己也很骄纵,她还爱打扮的时候,为了采珍珠装饰裙子,每年都要死人,养的小狼把母后的花园踩得一塌糊涂。脾气特差劲,看见不喜欢的就要打砸摔,库房里全父亲一辈子收藏的的宝贝,把老头心疼得直哭。"索尔说,"不是夸张,他抱着我,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怎么养了海拉这个孽障。我觉得如果不是父亲死得早,等我长大,她肯定要杀掉我,继承法男性优先,长幼其后,我一死,她就是女王了。"

  "那你们怎么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因为我们家实在是没人了,你有十三个兄弟吧?母亲去世之后,这里只有海拉和我两个人。我至少可以从后方牵制住议会和勋爵。等提得动刀剑之后,我就同她出征。"

  伊苏斯海湾之战,洛基心想,他绕过地中海进攻内陆,把战场开辟到了波斯人的国土上,在亚美尼亚阻断了沙王三支部队的会师,一一击破,而海拉雇佣了两万名游牧骑兵组成第二部队,直捣位于甘扎克的王宫。

  "你呢?你家是什么样子?"

  他拇指勾住洛基的下巴,四指摩挲他的脸蛋,掠过耳垂,洛基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起来。

  "约顿的几个大家族,全都有血缘关系,但是拉帮结派,没完没了地互相仇杀,他们全都讨厌忠诚,容许王冠戴在劳菲森头上,纯粹是不能忍受王冠戴在彼此头上,"洛基说,"王都就像一个石头盖的集市,王宫像个牲口棚……约顿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去过约顿,不是打仗的时候,是好几年前,我到处游荡,约顿很美,雪和山,美得荒凉又浩瀚。"索尔说,"也有点像你。"

  他说约顿美丽得像洛基,坦荡得不带有调戏或奉承的意思,就是真心觉得像。他摘下耳环,他对于这种精巧的物件,手一向有点笨,等到银扣脱离,洛基的耳朵已经红得要滴血。"你会解这件斗篷吗?"

  他在洛基面前蹲下,方便妻子为自己解开斗篷,湛蓝的眼睛离得很近,洛基屏息凝神地拆那几个锁环,所幸很容易。他的斗篷是一整块布料裁成的,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像一面鲜红的战旗。

  他往高背椅上一坐,示意洛基靠近他,"你换衣服的时候洗过澡了?"洛基点头,心一横,解起自己衣服的纽扣,索尔按住他,亲自给他脱衣服。他让洛基坐在自己大腿上,剥个精光,然后又给那具白白的身体罩上睡袍,洛基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洋娃娃。

  最后他才拿下洛基头上的冠冕,"去睡觉吧。"

  "您不要我吗?"半晌,洛基说。

  索尔有些诧异,"你太小了。"

  他低下头,从来没有人觉得他太小了。索尔抓住他的手贴在颊边,能嗅到从腕口中散出来的乳香味,"你不必把我当成丈夫,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兄长,过完这个月,我就搬回自己的卧室去,你可以自由自在。"

  他们一同躺在苏丹棉的床单上,洛基整个人裹在羽绒被里,只伸出一只手由索尔握着,握得手心冒出汗来。自由自在,他心想,一个支配着他和他的祖国的人说这话,感觉真是讽刺,即使索尔本人也不是自由自在的,而受制于他的姐姐,他的王冠,他的人民。洛基从来没有过什么自由,也就谈不上向往。

  这个人是头老虎,虽然表现得像只花斑猫一样,但洛基还没有把握把他抓在手里,不愿意在新婚之夜圆房是个不妙的预兆,至少说明这个人行为的内在动机有异常之处——洛基年纪虽然小,但是在大多数人眼中没有小到那个地步。

  这一年洛基十二岁,索尔十七岁,这点年龄差在成年后不算什么,对于他们将要共同度过的年月来说更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少年,对于孩子来说,两三岁的差距都不小了。洛基第一次见到未婚夫时,觉得他不可亲近。劳菲森家族的王船顶着风浪颠簸艰难地停泊在港口,索尔披着黑色的斗篷站在码头上,今后洛基每一次回想起踏上斯罗德万平原*的那一天,最先浮现的总是晴朗的日光。约顿海姆的冰雨追逐着他们袭击了海岸线,阿斯加德确实四季如春,但他登陆时是罕见的雷暴天气,因此事先准备好的盛大的欢迎仪式都没用了,礼炮浇熄,游行的杂技团也没法演,他的父亲急于和外务省交换意见,没有人关心洛基,他是一件精心保养的货物,只有小国王四下环顾,"你是洛基吗?",雨水涨到小腿,原本用以铺设道路的红白色花瓣漂浮如汪洋,他踩过这片汪洋而来。

  当然是洛基,只有一个孩子被嬷嬷们簇拥着,裹着厚厚的毛料子御寒,不怎么丰厚的头发里编着金饰和玛瑙,在这种天气里全是累赘,他抬起头看这名陌生的少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他的使女行屈膝礼,"这是约顿海姆公国国王与法布提之子,我国乌特加德*公爵洛基·劳菲森。"

  他很仔细地端详洛基,好像要把他的脸记在脑中,然后摸了摸小王子的头发,洛基一愣,在约顿海姆只有父母能摸他的头,他的母亲又从来不这么做,他下意识躲了一下,掌心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头顶擦过。索尔也不介意,他把洛基抱起来,护卫队的骑士立刻以伞遮蔽洛基。

  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不会被扑灭的阳光和澄澈的海,他是阿斯加德小小的太阳,"你比我想的要小。"除此之外,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把未婚夫送上马车。到处都是花,洛基从没见过这么铺张的花色,约顿海姆寒冷,大多数花种开得很小,而阿斯加德的花像肆意泼洒的颜料,在淋漓的水中晕散。

  他想着婚礼上的圣歌,殿宇的金顶,人们各异的表情,在铃兰的香气和索尔轻微的鼾声中睡着了。

*乌特加德     神话中洛基的别名
*斯罗德万平原   神话中雷神的闪电宫所在地,本文中用作指代阿斯加德首都的地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