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居士

脑洞

我见过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的事物,我目睹了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银翼杀手》

  银翼杀手2049复制人和人工智能的爱情真的棒,如果瓶邪的话,我比较倾向于复制人小哥和人工智能邪。老张是以猎杀编制之外复制人为生的,他自己也是复制人,心理素质坚不可摧,一切测评满分通过,在铺天盖地的雨和工业废气中间独来独往。他很穷,唯一称得上爱好的,是攒钱给家庭人工智能老吴升级硬件,就像游戏氪金一样。过于人性化的智能和过于程序化的复制人经常交流障碍,每次系统愤怒得自动关机,老张都觉得是因为配置太低运行不畅。人工智能的名字叫吴邪,在老张对着雨幕发呆的时候会坐在窗台上,半边荧光投影的身体静电刺啦刺啦。他的储存盘很大,总是下载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换成人形仿佛一个苦读的研究生,膝头上的虚拟书本内页文字是二进制。吴邪说我们家应该有一个动物,真的动物买不起,养一只仿生的也好,他们养了一只智商超高的假狗小满哥。
 
  老张觉得老吴值得一只真狗,为了真狗,他加班做任务,追捕一伙通缉犯,意外查访到一个复制人女性的线索,名字叫白玛。从这个女人的遗骨上发现了生育过的痕迹,但白玛是仿生人,众所周知仿生人和人类最大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不能繁衍。这对于数量庞大又渴望平权的复制人群意义重大,如同创造亚当。老张内心有点乱,他怀疑白玛是自己的母亲,老吴就鼓励他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于是老张带着一个存盘上路了,存盘里装着老吴,同时删除了老吴所有的备份防追踪。在这个故事里可以确定的是,老张并不是仿生人的“圣子”,他只是一个假目标,一个用来让人们相信仿生人有崭新未来的幌子。但他究竟是母体降生的人类还是流水线制造的仿生人,不得而知。

  如果老吴是在人类与复制人中界限不明的那一个,也很好,他弄丢了自己的AI,要去找回来,深入到各种混乱不堪的街区,和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谈话,语调娓娓,目露凶光。铁桥上空投影出巨大的广告,量产的“Kylin”型号,和小哥一模一样的脸,淡然得与世间无关的眼神。吴邪站在桥头抽一支烟,衣摆被水汽坠下去,冷风冰得他一缩脖子,城市中红与蓝的荧光宛如梦幻。抽完,手抄在兜里走了,继续去找他的那个闷油瓶。

一万一千零一夜(2)

三体AU,瓶邪/不知道算不算邪簇

  黎簇从漫长的冷冻中醒来时,世界又改变了很多,他想他们是不是把自己运到了月面基地,一个三维动画般颜色变化不定的世界,但事实上,改变不是在空间,而是在时间上发生的,他仍然身处地球。

  在长白山地下,张起灵已经一百年没有见过外人。上一代人心目中救世主的形象到这一代发生了异化——每分每秒,新闻论坛对面壁计划和执剑人的争议无休无止,他的存在成为现代文明的一个悖论,针尖般危险的平衡点,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阶段像现在这样繁荣自由平等,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达成一个人绝对的独裁。

  对于两个世界,他都是异类。

  太阳核弹链的起爆开关,曾经短暂移交给太空舰队,然而黑暗森林威慑的控制权掌握在人类的大群体手中,威慑度微乎其微,从收回控制权到觉察这个事实,人类的反应非常迅速,但以当时吴邪的身体状况,无力接回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他从重症病房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代替他进入了地底。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是人类建造的最深的建筑,每三个月,吴邪穿越重重的钢门来见张起灵一面,张起灵的目光会短暂地从白墙上离开,落在吴邪身上,在莫霍不连续面下的地慢中,在最孤独的空旷中,据说他们凝视着彼此,几个小时不发一语,门厅中没有监控设备,如果他们谈了什么,只有银河彼端以智子监视着地球的异星人听得见。

  为抵御深入地层的高压高温,威慑中心有独立的空气内循环和冷却系统,湿度温度恒定,吴邪的到来,意味着地面上季节的变迁。

  黎簇办理了在新时代生活的一整套身份证明,机构处理起冬眠醒来的人经验丰富,很多像黎簇这样遣送未来的项目联络人员已经失去了服务对象。黎簇来自一个传奇的组织,行动上保留着一些特权,不然威慑中心的准入令起码要拖延十八个月。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地,张起灵同意见他一面。二十年来,张起灵面对一座白墙,没有说过一个字,一句话,他的语言能力一定已经丧失了,黎簇觉得,这没有什么区别,他这辈子,也许本来该要做一个哑巴的。

  一个世纪以前他们认识的时候,黎簇就几乎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发现人类表达自我的本能,像一个稳定运行、无悲无喜的机器,AI都比他可爱。当那个人死去之后,他最后一丝诉说的需求都消失了,那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认为他不该担负这种命运的人。他以空无的目光逼视着那个四光年外的世界,带着自绝于尘寰的孤独和不可动摇的意志,带着不惜代价的决绝,打消他们一切轻率的举动。如果我是三体人,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一定感到心悸,黎簇想,和面对当年的吴邪一样恐惧,目标不受控制、不可预测。

  他尽力想绕过的人影从记忆最深处浮现出来,在进入威慑控制中心、见到张起灵的整个过程中,黎簇保持着异样的冷静。但是这个名字不断闪现,心脏像被弱电流穿过一样。

  苦难和不公正,救世的神坛和无限权力,被侮辱与不理解,这些会使人面目全非的东西,在张起灵身上轻若无物。当他的目光从墙壁转移到黎簇身上,黎簇感到自己像纸一样薄弱,灵魂无所遁形,张起灵的目光本身或许没有任何的意味,但是,对于同样经历了那些事的黎簇而言,沉重到无法负荷,一滴水,一片云,却沉重到无法负荷,这不是他自己的感受,也来自费洛蒙传递给他的、吴邪的情绪。

  “唯有这个计划,才能让你摆脱你身边的那些人,重新获取你下半生的自由。”

  言犹在耳。

  外表看,张起灵不至于毫无变化,但衰老的迹象不多。而黎簇自己经过八十年的冬眠,直接跨越了中间沧海横流的岁月。他们面向而坐,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见过,给出这么大面子同意接见我,说明印象还在。在下是接替您的候选人之一,”黎簇点起一支烟,这个时代,烟碱对于人体的伤害已经被克服了,每天抽一条都没有死于肺癌的风险,但黎簇的烟卷是自己搓的,“也有可能是张家人,但民众对于一姓世袭这种事,很敏感。您很久没有出去了,现在走在大街的,简直分不出男女,只有来自我们危机纪元的人能承担起这种可怕的负担——只有变态具有毁灭两个种族的凶残。不幸蒙吴小佛爷教诲,发神经的经验也有一些,但他不是真正的变态,换句话说,他不是神,充其量是个神经病,你比他厉害得多,关于做执剑人,要是有什么心得,差不多可以传授给我了,不耽误。”

  他只吸了一口,纸烟夹在中指和拇指间,火星慢慢的燃烧,整条烧成了白灰,一动,白灰跌碎在地上。张起灵住的地方,保持着一种冷战时期核弹防御工事的坚固和原始,连清扫机器人都没有,烟灰就静静的躺在地上。

  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在看他,黎簇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些挑衅或者焦虑的情绪,但是没有,远远没有身处“美丽新世界”中的焦虑。

  张起灵的手指扣在椅子的铁扶手上,稳定的敲击声,金属振动特有的空洞,光椎感应随之闪烁,黎簇点头,“九十二年前,服役于亚洲舰队。十六项专业课,当时挂了九门,有人出面摆平开除处分,把我从军院中级战术部转到物理系,经手调档的人是王盟,谁都知道,王盟代表关先生。三年研究院,生不如死,我只读了半年。”

  “但是结业考试的时候,我是第一,我不是从教科书里学知识的,关先生给我喂毒,如果是现在这个时代,他一定会因为渎职罪上法庭。”

  *

  21世纪中叶之后,全息影像的留存非常普遍,一些热衷于此道的人,储存下来的材料恨不得拼出每季八十集的八季连续剧。吴邪留下的资料没有那么多,到档案馆全下载到终端,绝大多数都是文字,没什么意思,黎簇以后也许真的会读一遍,但现在仅仅是在存盘占着几十个G的位置,和现代移动设备的空间相比沧海一粟。

  墨绿色暗影汇集成无数的方程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其中穿插着蜿蜒的红色线条,这是一种不可解译的、幽灵般的语言,是吴邪那个时代,用以对抗智子监视的成果,一个不成功的尝试,完全建立在吴邪个人的经验上。说不成功,是因为无法推广,为了保存住秘密,上溯一百年,能读懂它的智慧生命不超过五个,黎簇是第五个,而且只懂得一部分。

  事实证明,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幽灵”,也仅仅是一个幌子,其中包含的信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完全失去了价值。

  猩红的蛇,魂魄的矿井,黎簇竟然有些觉得温暖。他被流放到时间的边缘,像没有眼睛的马,骑手放松缰绳,即使踏前一步深渊,也要义无反顾地冲锋。

  是赌博。“你随便,”他想起第一次上破冰船,吴邪带着愉快的笑容,“我不但出赌资,还把我的手先押上去,不过,只有一只。如果你输掉,下一轮就得押上自己的手了。”

  冰川表面的反光莹蓝苍白,吴邪的瞳孔黑得惊心动魄。海平线弯曲,“长白号”切过北冰洋浩缈的波涛,像要行驶到天上去。

  后面的事顺利得像玩儿一样,他逐渐相信这个男人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很久之后黎簇才惊觉,那一刻吴邪的癫狂是真正的癫狂,为了赌到12点,他真的不在乎把左手留在赌桌上。黎簇至今不明白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自己的“好运气”从何而来。荷官检查完袖口衣袋,吴邪就把露指手套摘下来,胳膊肘架在黎簇的椅背上,横过他的背部,那条手臂上有十七道血痕。一开始黎簇握牌的手都是抖的,然而骨子里的恶性冲上颅顶,他开始不在乎价值百万的筹码。

  第十一轮,前六次下注互有输赢,第七轮起五局连败,终于用尽了吴邪的赌金,垒上桌的筹码足够上联合国买一个星座。吴邪把自己的手放到赌桌上,黎簇盯着吴邪的手,一瞬间几乎呆了。

  “可惜在水上,不在陆上,我发小一通电话,陪你们玩到地老天荒,现在人穷志短,没办法了。”吴邪啧了一声,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宇憔悴,然而略无靳色。“小子,看牌。”

  黎簇动弹不得,吴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绝大的压力逼迫他玩下去。输。这一次该加的注是黎簇自己的手。

  他右手抓住左手,逼迫自己不能怂,吴邪摇了摇头,“你不靠手艺吃饭,干啥啥不行,人家要你的手做什么。”

  “押‘天梯号’主机的一组数据。”

  张家人曾经用超强度纳米丝,在运河上拦截游轮,那艘船上保存着另一个文明的元初信息。黎簇对此一无所知,只感觉到气氛骤变。

   然而从这一把起,牌桌上的风向逆转,仿佛幸运女神站在黎簇身后。吴邪始终没有把手从牌桌上撤下去,最后对家看过去的眼光完全变了。那是一只很文气的手,在拿刀拿枪之前,摩挲过很多年的老物件,研磨砚台,切玉刻金。

  “这小子?这小子不是什么人。”吴邪的嘴唇干燥起皮,但他戴的那条羊毛围巾非常柔软有光泽,“口天吴,吴小狗,今天输给他,你认不认?”

  “计算威慑度的模型,不是精确的。没有人传达过他们的音讯,对不对?执剑人坐困牢笼,像长城要塞的一块砖头,似乎闭目塞听,但是从那一年起,你的威慑度从稳定的百分之八十上升到百分之百,比吴邪最疯狂的时候还要高的数据,让他们太不安了。”黎簇说,“已经有数十项反人类罪名在洲际法庭备案,你一旦卸任,定罪是一定的,但不会有监禁,你还可以去看他们的坟墓,可以看他写给你的信,放在他的房子里,遗嘱说房留给你,装书信的箱子也是你的,福建潮湿,拖个十年二十年,就污了,坏了。”

  “每天读一封,你的记性不好,读完了,从前面再读一遍,一百年,过得会很快。”黎簇说,“听说,你懂德语和英语,读过菲茨杰拉德么?二十世纪泡文艺女青年的工具书,逆水行舟……直到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知道代价,是错失了某个人的一生,但他无法拒绝。超低温席卷他的肌体前,骗子在舱体边,一直看着他,他们从未对视过那么长的时间,那种感觉,像是沉没的同时仰望水面上的光。在地球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无不暴露于智子所见的年代,吴邪依旧是一个谜,彻骨的严寒冻结和滤去了他意识中的纷繁和嘈杂,吴邪低下头,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白雾,如果把冬眠存活技术说得浪漫一点,一个封印术,那么吴邪是咒语,是贴在五指山上的佛教圣言。

  吴邪的手指在透明罩上轻轻敲打,他的敲敲话,黎簇懂得一点,“我是你爸爸。”

  黎簇想破口大骂,又想笑,于是定格在一个非常扭曲的表情。

  修长的手指,弹钢琴一样跳跃,“拜拜。”

一万一千零一夜

一个垃圾的三体AU,瓶(执剑人)/邪(面壁人)

序章

  第三次被警察及时解救的时候,吴邪感到事情正在起变化。

  他首先怀疑到自己的家庭,他的爷爷,曾是中国南方叱咤风云的人物。老太爷在长沙一带成名很早,早到三体不存在于公众的认知,人类科学腾飞的黄金年代似乎刚刚启程。但是,他父亲虽然是长子,却没有继承爷爷的任何事业,外星文明的存在一经证实,最先冲击的是社会生态和权力结构,末日之战真正降临的几百年前,思想上率先造成的动荡,已经使无数人陷入灭顶之灾,也使得吴老狗具有地位的那一个体系完全倾覆。

  到他老爹吴一穷,爷爷那一辈人极度忧患的状态已经不复存在,家庭中没有关心人类未来的氛围。父亲仅仅是一个研究地质学的学者,理论物理学陷入绝境,并不影响吴一穷的研究,岩石和矿物不会凭空消失,也不需要高度抽象的思维。吴邪大学选择了建筑学专业,多少有些受到老爸的影响,这些实实在在的材料、具有古典美的力学理论,似乎和时间、空间、远隔数百光年的敌人无关,是短暂生命中可以抓住的东西。

  有人谋杀自己,吴邪从常识判断,根本原因肯定来自于二叔或者三叔——三叔的可能性无限大于二叔,他在心里踢爆老狐狸的屁股,又不由担心吴三省惹了什么大麻烦。坐在警车里,他把车祸和枪击案前后思索了几遍,但当时的情况太惊险,应激反应导致他记住的细节很少。

  他心里的谜团和猜测方向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吴邪逼迫自己停下来——会想岔。最令他不解的一点,是保护他的人最初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让他以为自己遇上的都是意外,被当面拆穿的时候,胖警官有点吃惊。

  “你小子身手那么怂,没想到脑筋转得挺快。”

  武警待他态度相当客气,请他上车,装甲车驶向军用机场,吴邪知道,他已经失去人身自由,“我每个周末都回家,明天星期五,我不希望父母担心,一通电话来解释就够了,我不作任何反抗,唯有这一个要求,需要你们配合。你们对我的背景应该调查得很清楚,我二叔说不上多喜欢我,但毕竟只有一个侄子,我老爹要是急了,他也没办法,不管我被押在哪里,不管扣我的是哪个部门,你们都会有很大麻烦。”

  他一番话软硬兼施,胖警官却不以为然,“还是算了吧,如果一切顺利,没准这周结束之前你就可以回家看父母了,打了白打。”

  这周?吴邪皱了皱眉。一路上所有接触他的人,都像割了舌头一样安静、训练有素,唯有这个王胖子还会和他侃大山,甚至讲荤段子,一口京腔让他颇为亲切,想起北京长大的发小。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

  爷爷告诉过吴邪,真正老谋深算的人,根本不显出用脑子的样儿,看上去都挺随和挺单纯的,有人显得俗里俗气婆婆蚂妈,有人则大大咧咧没个正经……关键的关键,是让对手别把你当回事,让他们看不起你轻视你,觉得你碍不了事,像墙角的扫把一样可有可无,最高的境界是让他们根本注意不到你,就当你不存在,直到他们死在你手里前的一刹那才回过味来。据吴邪所知,爷爷就是他们那个体系中人缘最好、性格最豁达的人,养了很多狗,熟人管他叫狗五,至于用过的洋身份、官面上体面的名字,谁也不记得了,到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吴老狗。

  从一系列安全部署来看,胖子也有着和外表不符的缜密,不过,吴邪倒不觉得他有那么深的心机,“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能不能给点提示?”

“实话说,胖爷我也迷瞪着,我就负责把你安全送到,下飞机,责任就从我这转移了,我还想问问,怎么什么邪门的事儿都让你赶上了呢。

  吴邪一听就有些忐忑,胖子救过他好几次,心理上有安全感,“谁来接手我啊?难道,是那个和你搭档的小哥?”

  胖子摇摇头,“应该不是,小哥我不熟,一起行动过几次而已,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他看穿吴邪的想法,安慰道,“总归比我更靠谱的人,放心,我虽然不负主要责任,但任务没结束,咱哥俩还在一块儿,保你小命。”

  吴邪还是很紧张,对着胖子笑了一笑,“能抽烟么?”

  胖子潇洒地一挥手,“专机,请便。”

  吴邪乘坐的飞机越过海岸时,在他一万米的下方,六万吨级的巨轮和内部所有生物被固定在水道两岸的纳米丝切成两段,解体成为复杂的形状,河面上油膜色彩斑斓,直升机群大量喷洒灭火器。执行人计划严密,有条不紊,像蚁群搬运食物,一个小时内,船舱中的电脑主机抢救完成,信息解读开始。

  这么多年,张海客以为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给他真正的震撼了。真相极其复杂,结论又非常简单,他对着浩缈的江涛,点上了一支烟,仿佛迎接注定沦亡的道路,铅灰色,血色,青铜深沉的光。他模仿另一个人吸烟的习惯,但烟草从未给过他真正的吸引力,这是第一次尝出尼古丁的层次,他知道,这源于内心的虚弱。

  他的妹妹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清扫本部,接下来可以去把族长找回来了。”

  张海客摇摇头,“最大的目标,是留存。”

  张海杏一愣,“可是没有族长,核心信息破解不出。”

  张起灵也许早就知道了,张海客心想。

  “族长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我们的使命,是留存。”张海客说,向着山隙间的越野车走去,感到头顶星空无比的沉重。

* 一切荣光归于大刘,此篇不算同人创作,最多是瓶邪党看《三体》的阅读发散。
*序章不代表有很长的后续
*汪家人在任何AU里都是最神经病的恶劣团伙

读欧阳询的《用笔论》,居然读得满脑子小三爷,烦小三爷往边挪一挪给脑子腾个地儿好吗,再这样下去我要发出黎簇的声音,骂你耍流氓了。

“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壮则口吻而口口,丽则绮靡而消遒。若枯松之卧高岭。类巨石之偃鸿沟。同鸾凤之鼓舞,等鸳鸯之沉浮……隐隐轸轸,譬河汉之出众星,昆冈之出珍宝”

吴邪之趣,信然可珍。

饭点

一个九州风的瓶邪

“帘栊响……寻遍,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看纸破窗棂,纱裂帘幔。”

  台上咿咿呀呀,连绵幽咽,座儿中却是喧喧嚷嚷,仆役走了一圈,满盘金珠玉翠堆得摇摇欲坠,琵琶鼓弦伴随着叫好声,满堂彩。

  无边的欢乐中,一双和此地似乎格格不入的黑靴子登入二楼雅间的走廊。余杭衣食住行风气清贵,犹胜帝都,富贵到极处,衣料精心配饰名贵早已不在这些人眼中,公卿王孙于寻常富贾的区别,最重要的一点,是一双鞋子称心合脚,不履尘埃。但这个人的鞋边上沾着潮湿的草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步伐极轻,如果过道里寂静无声,一定只能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雅间墙上挂着读石窠碑的古画,一座丝绢屏风隔断。对面人身形映在琉璃一样晶莹的绢地上,一点烛豆于三尺杏花峦嶂的墨彩中晕溢开来,苍然的金红色,广袖高冠,是个男子。仆役掩门退去,垂首前一瞬见到那剪影肩颈的线条极其秀逸,轻轻的低了下来。

  室内一瞬静默,年轻男人微微地笑,“好准时。”

  张起灵走过去,椅子已经拉开,似乎早在等着他。年轻人的眼神跟着他移动,非常专注,张起灵经过他身侧时,他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检查掌心和小臂,有已经愈合的伤,在过去细碎的疤痕上又添一道。

  他目光黯了一下,从这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变化中,张起灵知道对这个想象力十分活跃的人来说,从微小细节中推断出的事件多得过分。年轻人放松手指,不动声色,“饿不饿?一路上辛苦,先吃饭吧。”

  张起灵落坐,年轻人给他盛肉粥,快要从碗沿满出来,粥锅子就在旁边用小火温着,白稠的面上再添一勺蟹黄。清蒸的半只鸭子,萝卜炒猪肝,熏鱼片,葱爆羊肉,藕粉桂花糕,酒糟红糖酪,不多不少占一桌。他接了,年轻人切开鸭蛋,放在金泥小碟里推过去,对称的两团澄黄。

  “胖子从乡下捎的鸭子,非要说从临安到潭州都没有鸭子比他的更精神,更活蹦乱跳,把秀秀烦死了。”年轻人以手支颐,看一眼被风吹成各种形态的卷云,看一眼吃饭的人,笑一下,“要吃完。”

  鸭子肥壮如鹅,张起灵说,“你也吃。”

  年轻人顺从地夹了一筷子,两片肉到进入食管用了好一会儿,仿佛那些食不厌精以至厌食的公子哥儿,莫名显得娇矜,实际胃坏了,吃不成。想张起灵恐怕从来就没有准点开餐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这毛病,精神和筋骨可以修炼,脏器也能修炼么?果然神奇的人一切都神奇。他没有事情做,一边漫无边际谈些话题地填补寂静,一边慢慢地剥莲子。

  戏腔宛转如烟,“仍是春风旧境不曾变……是一座空桃源,趁着未斜阳将棹转”,像吹口气就散了,却始终凝结着一种力量,一面是千古痴怨的歌,一面窗向着正在落日的湖,这园子,不算底下的勾当,也堪称一盛景,来了余杭不见识一下,白来了,可惜,年轻人说着,看张起灵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从地板下面起出一只沉重的匣子。

  张起灵扣动机簧,严丝合缝的铜匣滑开,吴邪说,“从楼里带出来的刀,现在物归原主,只不过,不够你旧刀的长度和分量,会不会不衬手?。”

张起灵掂量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把刀匣递还吴邪。吴邪顿时有点尴尬,还有点疑惑,“你不喜欢这刀?不经用?虽然是死人的二手刀,但这种工艺和材质很难复制,我寻摸不到一样的了……张家莫非很多这种刀,量产?”

  张起灵摇头,“现在的还能用,这一柄你收着。”

  吴邪听了,“那我替你保管着,等刀又丢了再说……小黑金,不是诅咒你丢啊,实在是你主人做事风格有点败家。”

  他敏锐地盯着张起灵的脸,“你该不会早就知道,我拿出来,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张起灵反问,“为什么要惊讶。”

  吴邪道,“你这个人,果然什么也不喜欢,亏我特意去从小花的仓库里提出来——在解家看来,恐怕没有比我们吴家人脸皮更厚的了!”

  张起灵淡淡地笑了一下,指了指不知不觉剥了一碗的莲子,“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喜欢。”

  “莲子?”吴邪失笑,“又耍我……你要是真喜欢莲子,给你买一船,不,包一个莲塘。”

  张起灵摇头,“这一碗。”

  “这一碗不给。”说着把装满莲子的碗从桌上拿走了,一气之下连连往嘴里塞进好几个。

  张起灵起身要走了,吴邪说,“你已经守护那些秘密很多很多年了,永远都没有完么?”

  与其说在问,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张起灵像没有听见一样,吴邪望着他的背影,隔着屏风,叫了一声,“小哥。”

  张起灵站住。

  “觉得看你的背影,看了很多次,所以想看一看你回头。”吴邪说了几个字,喉咙发沙,咳嗽了一阵清嗓子,“我也,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他低下头给自己斟酒,一杯斟满,人影已经消失了。

做梦醒来忽然把簇邪和《刺客王朝》联系起来,易小冉,黎簇,吴邪是苏晋安还是天女葵呢?恐怕都不是,其实是复仇的唐国公爵吧。

“形容枯槁,目光如炬。”

有没有人喜欢葵花白发抄啊

【九州】云山况是客中过

素月墨羽/野辕/叔侄亲情

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酒三杯,放着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里喧哗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沈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丰安坊北朝向的大屋,灯下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边写文章,一边翻阅笔记核对,为了省油,整幢房子只点了这一盏灯,他把灯台放得很近,一阵风吹来,他把手掌护着灯芯,闪动的火光几乎要燎着额发。他把笔尖放在舌尖润一润,抬起发酸的脖子往窗外看去,是他那个狐朋狗友在舞剑,刃口凛冽风啸。

  “别做了,白毅,眼睛要瞎!看不清靶子,下次箭术大比就要输给我啦。”
 
  白毅眉头一皱,还不是你要沿水市东游西逛,拖累的我。
 
  息衍作文总比他快。他有捷才,且过目不忘,跳过许多查资料的时间,考虑到十分,下笔总要省去三分,不比白毅老实,要反复斟酌到十二分的详尽严密,笔迹工整。因此息衍抄白毅的作业可以天衣无缝,删减论证,添上一些灵光一现的妙语,以假乱真地变成自己的文风,白毅抄对方的却有些麻烦,总要纠正里面细微的错误和异想天开。
 
  还有一张图解,明天太阳升起再画算了。白毅小心地把沙盘收起来,一只橘黄条纹的胖猫跳到窗台上。在他们搬进这间闹鬼的屋子时,左邻右舍空洞无人,无星无月的夜间听见如女子哀泣的尖利呜呜声,余音绕梁,如怨如诉,时东时西,连白毅这样胆大的人都不禁背后发麻,息衍打着他们唯一的蜡烛出去,把白毅一个人丢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咚咚的闷响从杂草丛生的院子滚到屋檐瓦片,那混账拎着这玩意儿回来,还抓住肉垫向白毅挥了挥。

  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胖,做起猫来说轻而易举的跳跃动作都会攀着窗棂打滑,那时候它又瘦又灵敏,警觉又狡猾,一蹿五尺高,可以供白毅和息衍练习身法与速度,仗着比人类多两条腿多次在追逐战中取胜——白毅常常怀疑息衍说不定是现出了狐狸的原型,才逮住这只成精的野猫。后来就不行了,因为息衍老是控制不住去喂它,男孩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动物则被祸害成肥头大耳的富家翁,白毅捏着它两只前爪让它站起来,它也没亮指甲,被抻成长长的一条。

  “假如你当时有这么肥美,早就被息衍扒皮下锅了。”白毅叹了口气,随手把猫抛进灌木丛里。

  息衍看见了,收了剑,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猫没理它,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白毅踩着桌子钻出窗户。

  息衍一身黑衣服,显得手和脸雪白,步履散漫,身形挺拔如竹,眼梢是微微上行的,重叠的双眼皮延伸出一段明润的阴影。白毅想起这座宅子妖魔鬼怪的传说,这个哄自己租鬼屋的这个人会不会也是什么精怪呢?没准的事。
 
  “我模拟了一下你那个图纸,还是不够机动,动力跟不上,如果对面地形高于你,轮轴卡住,水流停滞,很容易把自己困成个乌龟壳。”

  息衍说,“就是一个出奇制胜么,如果情形不合适,我当然不会拿出来用的。”

  “我改动了几个地方,如果不用在中锋,把牵机弩放在步兵阵营后面,会得到一些优势。”

  “步兵?你是打守城战还是巷战。”息衍来了兴趣,接过白毅递来的草纸,借着月光看了几眼,“不行,这样把我最精妙的几个设计都抹掉了,白毅,你是笨蛋么?三臧宫机关不是这么用的,要节约军费啊。”

  他嘴里骂白毅笨蛋,语调温和又亲热,一只手揽住别人的背,不老老实实放在肩膀上,倒去搭腰,白毅回答,“守城……吧。”
 
  “明天去稷宫演武场接着推演一遍,行么?”
 
  “休沐又去?我才不干,万一又碰见老头子呢?你想我死。”

  白毅想了想,诱惑道,“我解读了一部分李凌心的笔记,借你?”
 
  “反正你早晚会给我看的,我不看你还要逼我看。”
 
  白毅无可奈何,“又没有别的事,为什么不去?”

   “踏青节,你没事,我有事!”
 
  “又没有人陪你去,你不要把下个月的房租花在歌女身上,里面一半是我在柳林书院誊抄古书辛辛苦苦赚来的。”

  息衍横了他一眼,“叫你不要去抄书了,还不如上街烤大饼来钱快。歌女姐姐不但不要我的钱,还想塞钱叫我好好读书呢,唉,读什么军塾,不如回老家做响马。”
 
  息衍老家不在帝都,提起父母兄长也是乱七八糟,白毅搞不太清楚他出身息氏哪个分家,总有种他是从山寨里来的错觉,连同息衍口中的大哥,也仿佛一个绿林好汉的形象。

  “人家是被你烦死了,叫你快走,别挡着生意。”

  “那你逼我休沐时还要跟你出门,就是不烦我了?”息衍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怀好意的,“你陪我去踏青吧,经过城门的时候,正好可以看一下天下第一大城墙的设计,说不定就有灵感了。晚上我再跟你去学宫,好不好?”
 
  白毅心说天启十二座城门,我第一年就勘察得差不多了,“看天启的城墙做什么,难道还想对帝都动刀兵……你想去哪儿?”

  息衍说,“太阳门,西五里。”

  “明月门?”
 
  白毅跟着息衍去了,才意识到息衍想去的不是明月门,而是明月台。贲朝时观测月相的天文台损毁之后,根据长门修士献出的修葺图重建。到处都是青春少女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少年,世族治家严格,深闺仕女只有春季四月和八月十八可以出行,嬉戏笑闹,不受约束,白毅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的样子。息衍看天看地,看花看鸟,偏过头来看一眼白毅,“帝乡百般好,你却想去楚卫?”

  建水上的飞鸟,晨风中的莲舟,白毅回答,“天子脚下繁华,却不是故乡。”

  “好男儿志在四方,在乎什么故乡。”息衍嗤之以鼻,“这座城在你眼中无异画地为牢,可以名扬天下,却不够纵横四海,我说得对不对?”
 
  白毅失笑,“什么名扬天下,你我在此,不过两个贫贱少年罢了。”
 
  “小白龙,以你的人才相貌,不能随便傍一个大户的独养女儿?顷刻便不贫贱了。”有小姑娘偷看白毅,息衍冲她挑了挑眉毛,姑娘红了脸。
 
 白毅想了想,凑近息衍耳边,“这不是傍了息二公子么,我还等你飞黄腾达,鬼宅换金屋呢。” 

  息衍一下把含在舌尖的冰糖葫芦的糖衣咬碎了,满嘴酸甜,白毅笑着抹去息衍嘴角的糖浆,“我看中一匹小马,是菸河马场那边生的,有瀚州和夜北马的血统,筋骨极好,但是有点病,得治——”
 
  息衍瞪大了眼睛,“养不起,养不起。”

  白毅便不说话了,他长得俊秀,但没有什么动人之处,很少作厉色,不知怎的却让人觉得不能亲近,一板一眼的。息衍时常觉得他不懂变通,把路走得很坎坷,便不忍心在自己这里为难他。
 
  而且白毅难得想要花额外的钱买什么东西,他说想要什么东西,那就是很喜欢了。息衍手指搓着自己的衣袖,余光飞起来去看白毅,确定那一抹稀罕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为什么不求我一下呢,息衍想,每次都弄得好像我拜托他一样。
 
  算啦,没心肝的。息衍把钱囊里的一半金铢倒出来,这是他大哥上次来看他给的钱,不剩多少了,想了想,又捡出两个大子儿,然后把钱袋整个拍进白毅手里。
 
  白毅数了数,“不够。”
 
  息衍憋着气,把金铢塞了回去。

  白毅看着他,“不够。”

  息衍大怒,“老子就剩两个铜板了,你要我徒步走路回安丰坊么!”

  白毅迟疑片刻,“你不是擅长步战么……”
 
  “操。”息衍感到新学的伐山剑术正在蠢蠢欲动,白毅笑了出来,息衍明白过来,白毅是耍他呢!白毅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息衍只好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讨债鬼,白烂人。”

  白毅说,“我现在就去买马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息衍懒洋洋的,“算啦,我放着美人不看,去看你的马。”

  白毅还给他一个金铢,不然息衍在人流如织的胜景地只能吃自带的大饼,息衍拇指一弹,把金铢丢还给白毅,“别了,万一就差这一金铢呢?”

  白毅点点头,“你怎么办呢?你喜欢玩儿,废钱。”

  “我去打劫一个有钱人,搭人家的顺风船游湖。”息衍说,白毅走出两步,息衍喊住他,“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人太多,隔几步就听不清声音了,白毅大声回答,“白秋练!”

  息衍挥挥手,“跑吧!跑快点儿,把它带回来!”

  白秋练,姓白啊,是皇室分家了。息衍继续爬阶梯,白毅爬到一半,就跑了,他都走到这里,还是想上去看看明月台什么样子。有家仆抬着轿子浩浩荡荡地从身边经过,周围窃窃私语,说是公主的驾辇,哪个公主?皇帝的公主还是楚卫国公主?都是蔷薇花徽记,分不出来。息衍无所谓,柳絮飘过鼻端,他小小地打了个喷嚏,素手拂开珠帘,少女新鲜眼光从他身上掠过,竟然展颜一笑,艳若桃李。息衍丝毫不怯场,也含蓄地抱以一笑,他在太清宫前当值数年,和皇帝长女白凌波的照面,仅此一次。什么蔷薇党,什么辰月教,此时都不在他心中。等我有了自己的马,就不要跟着姓息了,像什么样子,他忧愁地想,交不出房租,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去,白毅的马要养在哪里呢?既然有病,寄养在稷宫的马厩里,会被嫌弃被别的大马欺负吧?得去问问流水酒肆的老板,愿不愿意收留白秋练,顺便收留两个稷宫的学生。

  彼时风炎一朝余晖犹存,稷宫是大胤第一的军学,没有一点背景不可入,非天资俊杰不可入,练武又比学文门槛更高,虽然结业后前途无量,每年要花的银子更加可观。息衍看到出身世家却爹不疼娘不爱的穷鬼姬野,就不禁想起在天启求学的时光,帝都大,居不易。

  息衍收这个“爱徒”,一银毫没赚,还得常常补贴衣甲饷银,收拾烂摊子。姬谦正倒曾携金上门拜访过息衍,老父慈爱拳拳,请息辕这个“龙凤之材”“将门虎子”不吝美言,当着姬野的面,话里话外恳求息将军既然垂青长子,不若把自己天资更好的幼子也收入门下。可惜他没想明白息衍究竟看中姬野什么,如果想明白了,恐怕不但从此退避三舍,还要将姬野从族谱上划去,以防将来的祸患。

  姬野抱着枪侍奉在堂下,倒很有做武殿青缨卫的样子,亲耳听了父亲一席话,始终面无表情,在这个年纪,倒算得上“喜怒不改其色”了。姬谦正也不便指使儿子敲边鼓,御殿羽将军的居所毕竟是用国法的地方,只论军阶,不论父子。息辕和姬野已经混熟了,看着姬谦正身边那个文雅孩子便觉不快。息衍自己不出面,却让这个不想干的人进门,派侄儿来迎接,一半是敬重真武侯,另一半在息辕看来,是为了给姬野脸面,息辕便脚不沾地的把姬野夸了一通,连金银一并挡了回去。

 
  姬谦正走后,姬野才换了个站姿,“那些钱,做什么不收下,不要白不要。”

  息辕嘴上说我们将军不缺钱,心想还不是怕收了姬谦正的钱,你家里人又要阴阳怪气?
 

息辕惊醒过来,他下午爬到池塘边向水生的梧桐树上,抄着鱼竿垂钓,不小心睡着了。他一动,压在胳膊下面的钓竿掉了下去,“咚”的一声。

  顿了顿,息辕还没反应过来,先听到跑步窸窸窣窣的声音,人影一闪,本能地翻下树去,“什么人?
 
  对方把钓竿甩回来,细细的竹条破空竟然颇有声势,息辕手忙脚乱地一躲,却是虚晃一招,接着又跑。息辕灵光一现,“姬野?喂,站住!”

  姬野只得站住,息辕上去扳住他肩膀,姬野眉头一皱,不轻不重地把他顶开了,看清息辕的脸,又有些尴尬,“少将军。”

  “你怎么会在这里。”息辕问,没等姬野说,他就有些明白了。

 
  姬野又和禁军的男孩打架,大概是慌乱中不辨方向,沿着熟悉的路跑到军塾附近,翻墙翻进有风塘来了。

  息辕也不知道说什么,和姬野一起痛骂禁军的傻逼们?然而息衍调姬野进禁军是故意的的。相顾无言,息辕说,“夜宵么?我去下一锅面。”
 
  姬野一愣,“少将军亲自煮面啊?”

  “不然让将军煮么。”息辕抱着手臂,“吃么?可以放鸡蛋和牛肉。”

  姬野摇摇头,“不了,谢谢少将军。”

  “不用一口一个少将军,那天你在演武台上帮我接了一枪,算朋友了,我叫息辕。”息辕领着姬野离开后园,灯下看见姬野脏兮兮的,衣襟上有血。

  “走前门,禁军不敢在有风塘门口闹事。”息辕送他到门外,“早点回家吧。”
 
  姬野“嗯”了一声,“走了。”
 
  息辕笑了,“再见。”
 

  息辕检点旧物,息衍行事谨慎,保留的信件不多。来 路都很有意思,时过境迁,内容显得语焉不详,但是联系信笺上用纸用墨的很多细节,可以看出很多。最初息辕对这些笔迹背后蕴含的意义非常好奇,追溯它们,可以看到二十年来东陆局势背后幽微的脉络,息辕自己大概推测出叔叔到过哪些地方,查出一些旧事,天驱和辰月双方埋下的引子,也许要四五十年之后才看出端倪,和宛州江氏的往来账目巨大,指套的传承随家族迁移和数不清的背叛失落,维持整个组织,息衍出力巨大。

  处理这些事越来越熟练,新鲜感渐渐消失。主要是息衍几乎不遮掩什么,息辕如果不懂,只能是因为缺乏阅历。他翻阅信纸,已最快的速度整理记忆,已经没有好奇的心情,蔷薇花火漆,拆得很小心,切口平滑,纸是清江里产的桑麻纸,有下霜般细密的纹理,落款一个“毅”字,字体清峻庄重,力透纸背,没有任何印章,只有熟人会这样写信吧。看墨褪色的程度,至少是十五、六年前了,泛着一种好砚台年头久了那种特别的气息。息辕心头被事压着,只是强自镇定,弦绷得很紧,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息衍走进来,息辕立刻挺直身体。

  “烧。”息衍神色沉着。
  
  息辕没有片刻犹豫,点起火折子丢入冰冷的炭盆,暑热已尽,火焰转腾起来时,烤得人面皮发干,息辕把匣子里所有的信件推进去,息衍倒酒,助它燃烧。一些秘密除了铭记于心,从此没有任何痕迹存在于世上,即使有风塘失陷,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五

“这是将军的佩剑静都,将军即将远行,不能没有随身的武器,我们是来送将军的。”

  雷云伯烈把静都高举过顶。这柄剑是他老师传下来的魂印之器,跟在身边太久,息衍已经快要记不起用双手刀剑的岁月,仿佛从习武起用的就是古剑静岳,仿佛天驱的宿命与生俱来。老师把剑传给他,把长薪追翼传给白毅,从那一天起,他在层层重压下罗织网络。紫寰宫股肱重臣,大胤朝承国砥柱,他其实也不知道复兴之日何时会到来,许多前辈怀着无人知晓的心愿终老,至死未曾眼见鹰/旗重新飞扬在东陆上空,他一直向前走,等待那个节点到来,大幕拉开,所有在帷幕背后流的血重见天日。

  远行吧,去战场。息衍握住了静都的剑鞘,瞬间,仿佛按过琴弦那样沿着剑鞘滑动,他的速度之快,在剑开始下坠前他已经握住了剑柄,寒光飞雁般掠过雷云伯烈的胸口,年轻人无力地跌倒,他的弟弟膝行上前,暴雨冲洗铁剑上的血色,血液滴落,宛如猩红的蛇。

  男孩把兄长的尸身抱在怀里。他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到这一天,鬼蝠营是他下过心血调教的,雷云伯烈是其中最优秀的年轻人,被选出来做统帅,对息衍非常敬慕,将军要他去做的事情,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品质很好的人,只不过因为拦在你的路上,你就得杀了他,息衍自己也明白,在这里杀了他,其实是放过整个鬼蝠营和自己人的性命。这个瞬间,看着雷云伯烈和雷云仲明,他忽然想起白毅。阻止白毅射杀嬴无翳时,白毅何其愤怒。

雷云仲明摘去头盔,头发在雨中淋得湿透,“帝都的钦差严令,我们没有办法。哥哥说,雷云家世代效忠百里氏,是下唐的忠臣,到了他这一代也不能例外。他已经为阻拦将军而死,尽了对百里氏的忠诚。其余的就不是他能做到的了,他的下属也得以活命。”
 
  “我知道,他拔刀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你哥哥真愚忠。”
 
   你没有办法救活已死的人,只能去杀戮更多的人,幸好有一个已经不能称为人的东西,杀死他息衍不会有任何愧疚。他枯槁的命不比这个少年更贵重,可是为了杀死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生命。
 
  “雷碧城,我们已经付了代价,总要有结果。”息衍拍了拍墨雪的脖子令它前行,“不死不休!”
 
  铁蹄踏碎雨幕,息衍不在之后,有风塘的花依然开谢。


 
  息辕问他身边魁梧的天驱武士,“在牢里一直听不到外面的情况,有姬野的消息么?”
 
  “劫法场的那个军官,拿星野之鹰的扳指,叔叔的学生,”息辕补充道,“我师弟。”

  “将军调开守卫南淮的大部分士兵,后来铁浮屠冲击城门,一团混乱,下唐军没有抓住他。”武士回答。

  有人将黑色的大氅罩在息辕肩头,息辕回头,“叔叔。”

  “我们的人没有发现姬野的行踪,那么帝朝也没有,”息衍托着烟竿,一手打着伞,“很多年前我说过,他是生于丛林的猛兽。现在尘少主回返瀚州,他的战场和归宿,这个天下对姬野来说,也是一样,他会活下来,你们三个,都不是没出息的孩子。”
 
  含着水气的烟浮在叔侄之间,天地间风雨如晖,烟雾微微模糊了息衍的面容,雨水却洗出他眼中铁镜般的明亮。侄儿个头已经和息衍差不多高了,一把伞有点遮不住他们两个人,息衍的手腕稳定地向息辕这边倾斜,息辕想起很多年前向自己伸出的手掌,那时也一样刚刚从牢狱脱身,他和眼前这个男子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探路的人回来了,息辕向息衍点了点头,息衍笑了一下,和息辕把亲手炒的白菜摆上桌时露出的笑容没有什么不同。他向前走去,随手把伞递给息辕,息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举起伞挡在叔叔的头顶。越过雷眼山北上三百里,是帝都天启城。

  姬野把水囊喂到息辕嘴边,息辕的马死了,武士把马肉割下来,骨架遗弃在雪地里,青骓驮着他走了三天。每次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姬野就用虎牙的紫檀木杆把他敲醒。马王垂下修长的脖子,舔了舔息辕的脸,涎水几乎要在寒气中结成霜。之前迷失方向,全靠这匹殇州野马,在暴风雪改变了地形之后,仍然能找到路,把他们引向封闭的山隙。

  水囊里是越州烧酒,据说渔民们喝这种酒,潜入冰冷的溟瀛海中关节不会冻坏,酒里掺着雪水,入口彻寒,混杂口腔中的血气,一路翻滚着烧进四肢百骸。息辕哆嗦了一下,他的手包裹着皮毛也已经冻得僵直,维持着抓马鞍的形状,姬野以牛油用力揉搓他的手指,慢慢的,息辕觉得血液开始涌动。

  他们只带了两百人,不全是天驱,但全是亡命之徒,靠着项空月的舆图和息衍的笔记穿越殇州雪原,以冰镐凿在岩壁上攀爬,现在剩下一百五十七人,能跟上他们的战马不到二十匹,背负着箭支、粮食和伤患,如非必要,他们不抛弃同伴,有时候人能撑下来,有时候受伤的武士趴在马背上,无声无息地就死了。在这样恶劣的气候里,传世的杀术都没有用,只有节省体力,精密计划和严苛军纪。尸骨无法带走,武士们本想带走战友的指环作为替代,黑眼睛的年轻人阻止了他们。

  “将来有人经过这里,”大宗主合上一个羽人箭士的眼睑,“让他们知道这些人是天驱的战士。”

  山脊浩缈的峰线犹如雪练,仇恨从冻结的岩石中崩出一道裂缝,带着微不可察的一丝人气。

  姬野和息辕始终走在最前方,息辕在击退郊狼的战斗中受伤之后,略微落后了一点。姬野扛着鹰旗,息辕望着他的背影,旗杆以一个强硬的角度的指向天空。那双纯黑的眼睛有一种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安静,明亮如同雷火,姬野仿佛生于此的猛兽一样对这片艰苦的大地习以为常,息辕不知道是怎样的意志在支撑他,也许所有人都死在路上,姬野也会抵达终点,一个人杀进夸父的营地。

  他之前被垂死的头狼咬住肩膀,差点从松动的崖口滑下去,姬野蹬着峭壁翻坠,长枪连灰狼的头颅掼进坚冰,千钧一发地抓住了息辕。息辕怀疑他的手臂也受了伤,不管怎么说,姬野没表现出来。

  息辕仰望天空,殇州的苍穹不分白昼黑夜,不下雪的时候,星野很清晰,太阳像隔着纱笼的火球,缓缓经行中天。姬野磕掉毡帽上的碎冰,“翻过风濯眼,下去就有温泉湖。”

  “青骓跑起来像飞,但它也没有翅膀。”息辕说,“叔叔给的飞轴轮还在吗?”

  “会飞的人已经去挂铁索了。”姬野说,“想念瀚州草原,一马平川。”

  “真能找到武库所在么?青铜之门,一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不知道,”姬野淡淡地说,“或许找不到吧。”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不求你把我归葬东陆了。”息辕以手遮挡过于明亮的雪光,“但是找到吕归尘之后,你和他一定要统一九州,这样,殇州也是故乡了。”

  姬野沉默片刻,“废话真多。”

  息辕回到马背上,青骓甩甩尾巴,武士们陆续整理好行装,姬野叫了一声,“少将军。”

  息辕低头,姬野放了个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息辕微微一怔,是颗桂花糖,透明的结晶里包裹着一朵小小的花。

  姬野眉毛上结的霜融化了,又是漆黑入墨的两道剑眉,“走吧”,他说,息辕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苍鹰在高不可及的青空中翱翔。

  息衍除了种花,在做山贼需要用双手获取一切生活物资的岁月里,他还学会了养蜂,艺多不压身,这门手艺传给了息辕。姬野不是很懂息衍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没用的本领,他们毕竟是一群颠沛流离的人,很难得停在一个地方把生活过得细致。

  新春的时候龙骧上将军身在边地平乱,派副将回京朝贺,礼单里有两罐蜂蜜,质地竟然很平平,其余礼物也很简薄。谢墨做起文章,说息将军天高皇帝远,对王上有些怠慢呀。

姬野不说话,勺子搅了搅,舀进茶杯里,他不爱喝茶,军中禁酒,杯子里一向放的是白水,夏天凉,冬天热,蜜糖沉进温水里,姬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谢墨立刻说不下去了。

  “我看他在外面待得太久,日子竟然这么清闲,”姬野说,“年后叫他回来。”

息辕拐进穿入前院的那条游廊时,雨停了,挑檐下石漆点翠的瑞兽敛爪蓄势。秋风吹过满池枯荷,枫叶娓娓,树下有人抬手压低树枝,此间故主身死不久,家什器物大多被下人偷盗,唯有这棵枣树生长在主院,主人家顾不上打枣,也没被街上的流民与顽童摘去充饥,姬野摘了五六个,被雨水洗得饱满透亮,息辕过去,姬野随手分给他一半。

钢盔白翎的军人把守四周,使瑟瑟风中平添一丝萧煞。姬野没有带甲,也没有带虎牙,配了一柄剑,把衣裾顺腿压出笔直的形,墨色斗篷的下摆被风带得飘拂,显得消瘦颀长,发髻像女人的手仔细梳理好的,鸦色的鬓润得发光,眼仁的黑比头发更纯。

“我们都是听蔷薇皇帝的故事长大的,现在戴着他的剑,可有心喜?”

“杀伐之器,无有如大将军浮屠骑兵者,胤朝能执承影剑者唯始祖与风炎两人,所戮者数百而已,白鹿颜持此剑命丧离国公邸前,有何可喜?”姬野吐掉枣核,“喜欢么?喜欢给你,我也不爱用剑。”

息辕苦笑,“帝剑,您还是自己收着吧,这是送剑么,这是送杀头的祸根。”

“你还记得,是你把虎牙送还给我的?它本来断了,不知道由谁修好,送到有风塘来。”

那杆枪是姬野的半条命,但是失而复得这件事,和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引路带姬野去看,息辕想。他们不约而同地怀想起一个人,息辕解下自己的剑,出锋一寸,姬野指节在承影近乎透明的脊上一叩,金属相振清啸,如无形的游鱼甩尾搅动波澜。“许久不曾与你试手,来。”姬野封剑回鞘。

两人武器都不出鞘,因此可以一试各自传承中真正凶险的杀术.

  剧痛咬噬颅腔,博士把透明的药膏涂抹在太阳穴,他仍然感受到神经在焚烧中枯萎,最后精疲力竭,同时走上坡路和下坡路,同时在求生和死,肉体上复发的旧伤变得微不足道。

   要睡觉,养精蓄锐,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虽然反胃,但姬野强迫自己吃了足够的食物,他也能够抓住睡眠。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黑皴皴的甬道里,巨大的阴幡下青铜宫鬼影幢幢,是他十岁上被幽隐骗入的下唐祖陵。满地都是尸骸,他们死于噬魂龙之剑。

  感觉到手里的枪,他把脸贴近枪颈的魑虎纹,仿佛听见了呼吸涌动。他并不惊惶,丧尸和大宗主遗骨守护的苍云古齿曾经把他引入噩梦,但那份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在至深的绝望之中,我依然能战斗,不是为了赢得希望,而是我们这些人除了战场别无所有。

  羽然在哪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枪变得奇异的沉重。姬野困惑不解,虎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拿不动虎牙,好像手折断了动不了一样奇怪。黑暗中沉默的打斗,他踹翻了很多丧尸,但它们驱赶着他下行,越来越深,墓石在身后次第封锁。

  “锵锵兮铁甲!”姬野暴喝,长枪随着身形展开。
 
  寂静惊破,他的吼声如雷,如龙,天驱武士纯正的精神修为,风从云动。他不再试图逃走,主动向地下走去,地下有什么?

  无垠的虚无。

  羽然金色的头发像一束光,她轻盈绝艳如绒花,明亮而冰冷,和这个地方丝毫不匹配。是姬野陌生的样子,陌生的装束,面容被遮挡在银丝络之后。“原来你在这里,跑丢了吗,你怕黑的。”姬野急切地上前,“我是真的姬野,萨西摩——”

  羽然站在原地,目光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那个叫羽然的小女孩连在他自己的记忆中都要消失了。姬野走不过去,他懂得,她不会到这边来了。

  她吹灭了捏在手中的火折子,双翼如被乌云遮蔽的月亮一样湮灭。

  当他走到最深的井底,他知道许多年来,他一直没有从这里离开过。脚底泥沙,黏湿的水没过小腿,一指厚的铁锈。幽长吉的终结也在这样深邃的黑暗中吗?骨马驮着前代大宗主的遗骨,他来得很慢,每一步震动铜铠的甲片,叮叮叮的,姬野听得很清晰,像沙漠中的驼铃。

  在教授焚河之前,翼天瞻质问姬野,“你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地位?或者为了荣誉?那样你根本不配戴天驱的扳指!”

  “只是不能听从这样的神明。”

  三十七岁的姬野终于可以回答。

  无数身形容貌不同的陌生人在他面前,他知道他们都是姬氏的先祖,从“胤初八柱国”的姬伯松,到“屠龙者”姬扬,有英才天纵的天驱宗主,也有庸碌之人,最前面的是他死去的父亲,牵着他弟弟姬昌夜的手。他们的沉默像横亘的高墙,无情的谴责。

  “不忠不孝,你母亲,我们全家,都是被你害死的。”

  姬野无法回答,父亲的话剥夺了他的血缘,他的来处,经年骄傲脆薄如纸。虎牙已经沉重到无法持拿,父亲掷金铢打在他的手腕上,虎牙落地化作真正的翼虎。

  “冢中枯骨,也敢拦我的路,滚!”姬野咬牙切齿,跨上猛兽的脊背,黑虎的双翼鼓满狂风,却无法飞翔,他的四足都被铁链捆住,“剑!我要一把剑!”

  那个捧着剑的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骷髅马看似下一刻就要崩溃了,他手起剑落,铁链应声而断。

  姬野大为惊讶,“幽长吉?你不是幽长吉。”

  男人的面甲只留出眼睛的缝隙,姬野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却一下子放了心,他伸出手,本意是拉对方上虎背,对方却把剑丢给他。

  “我们一起走!飞上去!”

   执剑者摇摇头,“我的剑给你,我没有剑了。”

  “叛逆者,魂魄沦于九渊之下!”

  仿佛高塔上钟声齐鸣。透明的剑刃一到姬野手上就放射出金红色的光辉,姬野掌心剧痛,但他不丢开自己的武器,而且那个男人说没有剑了。

  姬野强行握住对方的手。空间太窄,翼虎无法展翅,铁钳般的爪子抠着井壁攀爬,姬野和男人各自抓住老虎翅根处丰厚的皮毛,几次震荡就跃上了平台。尸臭和令人窒息的粉尘都消失,简直像浮出水面重新呼吸一样舒服。

  他寻找那声音的来处,举剑撕裂灰茫茫的烟霭,迷雾中的武士英灵巍峨如山岳,“南国狮子”嬴无翳,“天武者”古莫·斯达克,“军王”白毅,晋北候雷千叶,“丑虎”华烨,他们之间看起来最年轻和羸弱的是他的兄弟,金帐国大君、青君宗主阿苏勒·帕苏尔,他们手中的刀剑带着铁青色的锋芒,联结起来仿佛北辰星座,吕归尘的眼神清澈如一片悲恸的湖,“你往下看。”

  后面有鬼么?姬野拧起眉毛,翼虎随他一起转身,他看见原来他打倒的丧尸许多是天驱的武士,许多熟悉的面孔,戴着引弓扳指,伤口中流出新鲜的血液。

  那是尸骨成山,血屠地狱。姬野的意志并没有动摇,但他心头忽的一空。

  “他从没有许诺过拯救谁,”有人开口,“在这个时代,谁也救不了谁。”

  给姬野承影剑的男人拉住他的左手,剑上光芒像被风吹动的蜡烛一样成倍升腾。

 
羽族老人的声音威严如神启,“你太过于自负了,很多年前我就警告过你,你的罪孽,已经无法洗清。”

 
  人活在世上,原本就是罪孽,姬野想。他凝视嬴无翳枯槁的面容,病痛和死亡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个狮子般的霸主,但他的眼神在涌动的火光中仿佛比生前更加深邃,更加炽烈,他对姬野露出近似于微笑的神情。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收我白骨兮瀛海旁。

  姬野也笑了,“你们,都是我的敌人。”

  他已经见过了少年时仰慕的所有英雄的末路,也深知自己会走到什么地方。攥得紧紧的手松开了,任凭剑投入无间深渊。

  “两百年中,不会再有皇帝拿起承影之剑。”

  站在他身边的执剑者说。他们一同眺望熊熊金光划过幽暗的地心,太深了,所以坠落也显得缓慢,像垂直悬挂的河流上花灯随水飘零。

  “你是谁,为什么戴着面罩?”

  “因为你已经不记得我的脸。”男人回答。

  他执起姬野被剑柄灼成焦黑的手,眼睛里似有痛切神色。皮肉痛慢慢消逝,他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暖,有些画面在姬野脑海中一闪而过。低垂的云,长草之间,大战后的天色凝结着死者的怨气,年轻人跪在地上俯身说找你到了,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军行踪飘忽,雨后花圃色彩明媚,总能遇到少将军。斑驳鹰旗下钢铁如丛林,古剑长锋指天,静岳之剑,不动如山。

  “这些年,苦么?”

  姬野呆了呆,“不苦,我离做东陆皇帝,只差一个名位,富有四海,权倾天下,还有什么可苦的?”

  “不苦就好。无所不能,也未必不苦。”

  姬野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对方腰间的空剑鞘,“那是承影的剑鞘么?”

  “不是的,这是另一把剑的鞘。”

  “剑呢?”

  “记得么?我说我的剑交给了你,它已经不在我身边好多年。”

  “我以为你说的是承影。”

  姬野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拿走一把剑,男人说,“它已经折断了。”

  姬野伸出手,水滴滴落在他指尖,像漏刻,“我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等我么?”

  “不会的,王上,你的归宿和我的,不在一起。”

  “小时候,我的母亲说,”姬野低声道,“到最后,总是自己一个人。”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你可以的。” 

  姬野心脏狂跳,身上的冷汗已经干透,太清阁长夜未尽。西门也静已经离去了,除了她,没有人敢无召进入寝殿,白日里一切的堂皇在夜间都黯淡了。

  当年下唐军中少年的第一人,恩师的侄儿,我的龙骧上将军,他们骂他是我的狗。

  是息辕,姬野想,是他。

  他合上眼睛,希望天启城的太阳晚一点升起。

【野辕】吉光

姬野/息辕,哨向提及

  “伤没有好,就不要勉强干活了吧。”息辕说,随手把散乱的鬓发夹到耳后,“南方很多人一接触紫琳秋和砚子棠的花粉就长红斑,另一方面,也会感染患处。”

   天气澄明,骄阳烈日,但暴晒的午时已过,晴光是一种暖洋洋的舒畅,比平日雨季的闷热要爽快。姬野还是帮息辕把所有花盆从阴凉地挪出来,才停歇,就着从荷塘引过来的清渠洗手,腕脉上的挫伤被水一浸,成为凹凸不平的脏红色,息辕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帕递给姬野。

不是丝绢的,就是朴实的麻布,要说是一条干净的抹布也行,姬野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一蹭,“不用,干了。”

“谁让你擦手,这个伤最好冷敷一下。”息辕把整张帕子蘸湿,沁凉的。

  姬野迟疑地接了,“没想到你还随身带这个。”

  息辕“啧”了一声,“不然像你一样,什么泥啊血啊都往身上擦么?”

  如果是方起召这么说,肯定会被揍得头破血流,但息辕不是嘲讽人的性子,姬野就有点窘,息辕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你去歇吧,剩下的用不着你。”

  不是用不着,其实是他干不来,息衍派亲兵教过他分辨植株,结果第一天没人看着,姬野就把金标花苗当杂草铲了,小黑老虎伸爪把枝子搓成一个球拍着玩儿。晚间将军的精神体雄狐先蹿进后院,一巴掌把蹲在屋檐上的老虎拍进地里,姬野懵了,将军倒是没说什么,公狐狸满怀悲伤地刨坑把花苗球埋掉,息衍从此再也不打发姬野去干花圃里的活儿。

  息辕检查虫害,修剪枝杈,姬野坐在廊下,手腕上裹着湿巾,翻开《山河兵武录》开始背。他底子薄,但是比同修那些小孩儿都勤奋,和练枪一样不遗余力,《伐交篇》他背到一半,被那些繁冗的名称搞得头疼,蜜蜂嗡嗡嗡,眼皮一闭,掀不开了。

  他是打喷嚏惊醒的,息辕站在他面前,一闪正好躲过姬野的喷嚏,随手把狗尾巴草丢了。姬野无意识中凶恶地瞪大眼睛,但息辕知道他还没清醒,不由得笑了笑。

 “明天将军要考圣王一朝诸侯兵略,你还没做完功课?”

 “当真?”姬野大惊。

  真刀实战,全军塾也只有尘少主堪做他的敌手,但要坐而论道,南淮世家送到息衍门下的孩子无不是从小延请名师教养,半瓶子水晃荡起来也是响当当的。姬野倒想去请教羽然,但作为一个羽人,熟悉华族文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拿东陆精深的兵书去烦她,羽然恐怕也不懂,还要给捉弄一番。

  息辕缓缓道,“叔叔不是那等咬文嚼字的学究,更多还是看你们对战例的分析而已,骑兵阵法九类,步兵战阵十二种,变体无穷,你拿去的宗卷是我从前用的,笔记应当很详尽了。”

   姬野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考题?”

  “怎可偷奸耍滑,何况我也不知,叔叔出题,一向灵机一动,随心所欲。”

  “哦。”姬野冷硬地说,“那完了。”

   他把书一丢,探出半个身子从水榭脚下扯断一片荷叶,往面上一盖,竟然打算接着睡,息辕赶紧拉住他,“别,你再作出上次那样的卷子,叔叔要罚你去做苦力了。”

   姬野充耳不闻。

   息辕说,“还要罚饷。”

   姬野坐起。息辕拍拍他的肩膀,“我重新排一下班次,今天不要去巡营,待在有风塘念书吧。”

  “你教我行不行?有些地方,我搞不清。”

   息辕点头,“我还安排雷云正柯和方起召替你的班,守门到天亮。”

   姬野倏的笑了,“恶劣。”

  “嗯,毕竟是狐狸的侄子。”息辕出手如电,把藏在袖子里的什么东西塞进姬野领口。

  给姬野冰得一哆嗦,运掌成刀劈向息辕的肩膀,息辕侧身截住,双手一错,给姬野正了个骨。姬野吃痛,一声不吭,先把东西从里衣掏出来,一小包冰块。

  “敷手吧,后天再用热水,你这一年到头,就没有完好的时候。”

  “信不信我一只手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姬野说着,叹了口气,“刚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不爱说话来着,没想到也这么啰嗦,将军话多至少风雅有趣,你怎么这样琐碎。”

  “一只手?吹牛皮不打草稿。”息辕比划了一下静岳之剑的起手式,“伤好了再和我切磋吧。”

  息辕确实不是禁军那些货色能比,他不争位次,因为从不必争,幽隐过去在东宫螃蟹似的,横着走,请客游乐从不忘息辕一份帖子,只不过他从来不应。南淮城这些世家子弟从军的,姬野只服一个息辕,息辕的剑术不若极烈之枪暴烈,却沛然中正,深不可测,究竟是御殿羽将军的亲传——说起来和大齐之剑剑意是一路的,昌夜如果练到息辕一半精深的程度,或许试手的时候,自己还要费些脑筋,姬野心想。父亲总说文韬武略,虽教昌夜会作几篇锦绣文章,真正要比,离息辕差远了,人品见识,处事体统,息辕都属第一流。他既羡慕又喜欢,不是妒忌对方的好长辈好前程,而是有些羡慕他这样憨的性子,如果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婆妈了。

  息辕讲书和替息衍梳理那些千头万绪的公务,风格是统一的,扎实清晰,缺少趣味,他这个人本身的好玩儿不在言语上面。

  息辕说,“还是挺聪明的,讲一遍就记住了。”

  “听过记不住的是傻子,我看起来像傻子么。”姬野在纸上默画北邙山一带地图。

  “你听过是能记住,但是走神的话,听也听不见。”息辕托着下巴,目光跟着姬野的笔尖移动,“行军打仗,不是冲锋就够了,要算粮草补给,天气地形,没有这些琐碎的信息,也就谈不上战略。这儿,错了,建水断流。”

  “要是能真正去这些地方就好了……离开南淮,要么被老爹扫地出门,要么是打仗了。”

  “都成我叔叔的学生了,还怕被扫地出门?”

  “将军也未必会收留我吧,我又不会做饭。”

  “叔叔收留我的时候,我也不会做饭。”

   姬野直觉背后有不少的故事,息辕只带出这一句,他也不多问,“你是他亲侄子。”

  “我是侄子,他不得不收留,你和他没关系,他却收你做学生,这层缘分,在叔叔身上很难得的。”小老虎悄无声息地跳到息辕膝盖上,“字真丑。”

  羽然的字歪七扭八,姬野跟她学,也是一手狗爬字,已经被息衍勒令临帖

 

 

  匕首贴流脓疮口切进去,一瞬间周围翻卷的血肉烫得焦黑,息辕差点弹跳起来,被帮手的马贼死死摁住,只能不住的痉挛,背肌上一下子全汗湿了。姬野完全不为所动,剔除坏死的地方,连同蛊虫一起拍进火盆,蛊虫离体生机不绝,仍然不停的扭动,姬野不管它,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蛊虫一半身体带着火苗飞出,撞上枪刺,终于灰飞烟灭。

  剩下的事不必他,姬野退后一步,息辕的副官过去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这时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感觉鲮甲下冷汗涔涔,拿起酒囊,给息辕洗伤口倒了一半,还有一半。

“明天让项泓催生血肉,很快就能好了。”

“为什么不是现在。”息辕龇牙咧嘴地趴在门板充当的床上,这个伤如果不带毒,对他们本来不算什么。

“天晚了,阴气盛,不适合动用太阳秘术,”姬野说,“还需要时间发挥药效。”

“谢了,没想到你会来,听见青骓的长嘶,我还难以置信。”

  姬野摇摇头。他是从另一个死去的天驱武士身上搜到信件,才决定渡过翼水,如果不是巧合,打了淳国风虎一个措手不及,息辕和跟随他的所有人都已经葬身火雨,即便如此,他也只救下了息辕,药不够,项空月也只是一个人,侥幸存活的人得不到充分治疗,可能会死一半。

“响应盖有鹰徽的信,是义务。”

“事实上响应我们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息辕说,“你是不是在找阿苏勒?”

“万垒宗有消息么?”

“过去我们通过江家盐运的网络,沟通各地情报,没有百里公爵和鬼蝠营的掩护,现在要接到消息,比过去难。”息辕说,“最近的还是三月份,谢圭和他在一起,他还活着,他的血缘对联合朔北部勉强算个优势,呼都鲁汗亲眼见识过青铜之血,也亲眼见过天驱列阵。”

“青阳军保存几何?”

“十之三四吧。”

“他阻拦了蛮族南下,我们要平息东陆的局势。”

息辕抚摸静都的剑鞘,“你怎么想?”

“像当年的离国公一样,去天启。”

息辕默然,“贲末圣堂崩裂,陆宗吾血洗宗主会之后,天驱从未执掌过……王朝的权力。”

“七百年前的武神,不是现在的天驱,七百年后的天驱,也不会是我们。”姬野说,“我们只是一群绝望的人,想要把乱世结束在这一代。”

  如姬野这样的人,会说我们是绝望之人这种话,让息辕觉得意外,他看着姬野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南淮的云台上,姬野雏鹰般张开臂膀,燃烧般的黑瞳子中涌出泪水。

“笃定我会站在你这边?”

“苍茫天下,我有这个把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吧。”姬野握住息辕的手,“少将军。”

  他们的手都修长而坚硬,积年累月的枪茧剑茧。已经很久没人把息辕叫做少将军了,他低下头玩笑似的亲了亲星野之鹰的指环,“大宗主,你们这儿能洗澡么?衣不解甲半个月了,我觉得我要长虱子。”

  姬野莫名其妙,拍他脑袋,“洗澡?不行,洗头发吧。”

  这些小事他们在大柳营经常互相帮忙,姬野去兑了两铜壶温水,息辕埋头在盆里,姬野把水浇下来,慢慢冲掉头发里的灰尘,息辕的头发和眉毛一样,黑色里天然掺有一些白。

  息辕努力地抓挠头皮,牵动全身伤口,动作扭曲仿佛猴子,“添乱。”姬野说。

  姬野把他脑袋按下去,姬野的手法很有力,不时扯痛息辕的发根,他不耐烦地把纠结在一起的发缕解开。

“你要是报复我以前用漏斗灌你药,就直说。”息辕叹气。

  

  锤基短章节,血火同源相关

  他知道洛基最近跟一个从欧洲来避难的犹太裔大剧作家学习,合作的歌剧在百老汇演出,反响热烈。从拉斯维加斯回来的时候纽约下起小雪,他突然决定去看这个剧,让保镖措手不及。

  不久之前海拉向塔塔利亚发动了毫无意义的扫荡战,奥丁森家族的簿记和放债人继续被禁止进入码头地区;作为向父亲下手的报复,索尔亲自给了忘恩负义的巴瑞塔警督一个了结,暗巷墙根的血还没有被雪盖住。这一夜有人两面煎熬,有人酩酊大醉,有人丢掉性命,有人机关算尽,索尔开车在街道上兜风。要让你的敌人看不穿,赶不上,未必要很聪明,或许只需要够快,够锋利,够独断专行,够神经病。

  他把范达尔远远甩开,他的车是一辆最普通的福特,除了外壳材料加固,没有经过任何改装。对于机械的经验,他比不上海拉,敌人在那么混乱的场面下能准确狙击老爸的座驾,因为“八足马”引擎的动静对海拉来说太好分辨了,这么小的一个破绽,刹那之间会决定生死。

  即使操着这台旧车,索尔还是轻松脱出了三辆车组成的保护圈,最后摆脱的是西芙,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杀手不得不降速。

  每当这个时候,就像另一个人在他脑子里横跳。毕竟一起长大,要代换到洛基的思维并不很困难,或者说,十六岁青春期的洛基,反复无常,出人意表,随随便便做出成年人不可能做出的决定,而且顽固不化。

  剧院的环形结构不利疏散,如果包厢里有一挺机关枪向下扫射,伤亡会成倍扩大。但是索尔心知肚明,由于海拉不屑于用暗杀手段对付他,即使他突发行为制造的漏洞被眼线察觉,决策层也来不及作出反应。她要让索尔一败涂地,不用枪,用刀,面对面绞碎索尔的心脏,她不会让索尔悄无声息地消失,她要让奥丁森家族的最后一个男人曝尸荒野,接着是他每一个朋友,索尔完全了解她的意图,那也正是他对海拉的想法。

  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票,和城里的中产文艺爱好者们同站在剧院后方,听他们卖弄所知,交流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开幕曲响,嘈杂声骤然压低。索尔的视力足够越过一片人头看清演员的脸和精致的服饰。

  索然无味。阿斯加德人搞音乐绘画的天赋,这个男人只遗传了很少的一点,他缺乏细腻深沉的感性,只有贝多芬或瓦格纳那种恢弘的乐章才能激荡他的豪情。

  诙谐轻灵的歌声伴随小夜曲跃动,太阳女神和俊美的少年拉拉扯扯,有问有答,索尔突然呼吸一窒,他从音乐中识别出了洛基,他的气息,他的腔调,他天真的幽默感,弥漫在每一个有空气传播声波振动的角落,像诡计之神在繁华似锦的花园后窃窃私语,一经辨认就攫夺了他的心神。

  歌舞的女演员成了他弟弟的化身,她的欢笑下流露出洛基的忧郁,故作的冷漠表情和洛基相重合,娇美的嘴唇吐出洛基对世界的冷嘲热讽。他像个无聊的小孩子一样蹲在桌子后面摆弄傀儡,声情并茂地讲一个故事,全场阵阵哄笑,剧作家想要他们笑,简直无法抗拒。

  黑暗中,对亲人的思念淹没了索尔。

  在他内心一个封存的房间里,将永远保存这歌声,苹果绿的墙纸和羽毛笔。

  他擦了擦眼睛。包厢一角有光闪烁,是一面镜子,每次都翻到能反射女演员手中烛火的角度,正好让这一片的人看见。索尔迟疑地看了看周围,他潜行隐匿的本领是不及格的。索尔不动,对方也不着急,每隔15分钟,重新打一遍信号,直到歌剧落幕。